顾言丶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一切原创及同人禁止转载,谢谢。

【杜方】道阻路且长【补档通知】


最近听到各种反馈,说是lofter这边的章节被和谐的比较多,我补过一次档,然而依然不知道为啥会封,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转到微博去发,或者转到什么平台,你们推荐一下。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23333你们到底是喜欢吃杜方还是喜欢吃我的文,如果喜欢吃我写的东西,可以移步微博。

微博那边大概除了更新还有偶尔随机掉落的短篇脑洞等。

微博id是___奶茶狂魔阿言丶,占tag抱歉

【杜方】道阻路且长•12

12、旅座就算懵逼了,那也是个懵逼的总攻旅座。

 

 

杜见锋愣愣的看着方孟韦,衬衫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旁边的窗帘被挽起了一半,被阳光在地上映出一个带着花边的影子,窗外阳光正好,面前的心爱之人正在微笑——可杜见锋却固执的觉得他一定还没睡醒。

 

方孟韦一点不想给他反应的机会,他弯着眼睛冲他笑,语气轻快又带着调侃,却反而意外的让人信服:“傻了?你昨晚还抱着我的腰不撒手,一边喊我媳妇儿,一边拽着我非得让我跟你一起睡。”方孟韦作为刑警队长出身的人物心理素质及其之好,就这么顺嘴胡扯都能让他说的真事儿一样。

 

“等,等会儿……”杜见锋捂着额头,他心里对方孟韦说的情景一点印象都没有,可他知道自己喝完酒的德行,想了想也觉得像他能干出来的事儿,进退两难间十分踌躇:“……真的假的?”

 

方孟韦挑眉,直接从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录音来按了播放,手机中先是传来一串杂乱的噪音,随即从里面模模糊糊的传出一声:“……老子喜欢你啊。”

 

“我操?!”杜见锋睁大眼睛,方孟韦优哉游哉,一点都没有暂停的意思,所以听见后面那句“方儿”的时候杜见锋终于听不下去了,饶是他脸皮厚的跟工事一样也架不住这么臊,他捂着脸按着额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子信了快快快他妈的关了。”

 

方孟韦特别优雅的关掉录音把手机搁在茶几的杂志上,转过头来特别诚恳的补了一句:“对了,你说媳妇儿我得伺候你一辈子那句话我忘了录。”

 

“……”杜见锋恨不得这时候手边再来两瓶白酒,直接喝死他算了。他不知道方孟韦知道他这点龌龊的想法之后心里想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录音不说还留下来照顾他——至于敲诈勒索威胁他什么的,杜旅长想都没想过。

 

“那你……”杜见锋犹豫。

 

方孟韦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没回答,只是起身从地上捡起那件衬衫,然后顺势坐到了杜见锋的床边,谁知杜见锋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噌的窜了起来,扯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到了床脚。

 

“……”方孟韦很无奈:“干嘛呢,怕我强奸你?”

 

“不是……”杜见锋闷声回答了一句:“老子怕你动手…老子现在浑身酸疼打不过你,你他娘的在这毙了我咋办?”

 

“你表白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毙了你呢?”方孟韦挑眉:“要么这样。”方孟韦想了想,又说:“昨晚我就当你喝醉了,现在你告诉我你开玩笑的,你不喜欢我,这事儿咱俩就揭过去,还当朋友,怎么样?”

 

杜见锋皱着眉沉默不语。

 

他沉思了很久,久到方孟韦差点没了耐心,想开口给个台阶下的时候杜见锋突然把被子一掀,后背挺的笔直,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咬牙切齿的开始表白:“……老子就是喜欢你,早就喜欢了,既然老子喝多了酒自己嘴上没把门儿的说出来了那也怪我,你觉得老子有病也好恶心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死不承认这种怂包事儿老子干不出来,老子喜欢你又不是什么丢人事儿,没什么不敢承认的…话我都说完了…”他瞥了一眼方孟韦的表情咽了口唾沫,跟给自己壮胆一样:“你说怎么办吧。”

 

他盘着腿坐在床上,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唇瓣抿的死紧,一副开大会做检讨的架势。

 

方孟韦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也不说行还是不行,只转身从茶几上取过那盒红花油,打开了纸盒盖子把药瓶倒出来攥在手里,冲着杜见锋扬扬下巴:“趴下。”

 

“干啥?”杜见锋闹不准他的想法,皱眉不肯挪窝,干脆彻底豁出去了一张老脸:“老子喜欢你,问你想不想跟老子处对象,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给个痛快话别扯这些没用的。”

 

“啧。”方孟韦对他的不解风情表示无语:“……杜见锋,你以前谈过恋爱么?”

 

“…没。”杜见锋很实诚的摇摇头。

 

方孟韦突然觉得没情商也不错,算他捡了个宝,三十好几前途的大龄男青年居然没谈过恋爱。可你让他开口上赶着答应人家他也说不出口,不正面回答吧,又怕杜见锋听不懂——方孟韦突然觉得有点为难。

 

不过好在杜见锋只是没有恋爱经验,不是完全没有情商,他看着方孟韦的表情,又结合了一下从他醒了到现在为止方孟韦的言行举止,也似乎有点反应过什么来了,然后这位没有丝毫恋爱经验杜旅长干了自认识方孟韦以来最大胆的一件事——他试探性的伸出手,然后在光明正大的,没有任何借口的情况下,握住了方孟韦的手。

 

方孟韦抬头瞪了他一眼,但是却没挣开,反而翻过手反握回去,还用食指在杜见锋的手心儿里搔了搔。

 

杜旅长瞬间福至心灵,当时心里一松,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不过方孟韦没跟他腻歪太久,他踢掉拖鞋噌上床,然后用脚尖踹了踹杜见锋的膝盖:“满意了?快趴下。”

 

“趴下干什么。”杜见锋不太满意,照他的想法方孟韦答应他了他俩现在就是两口子,正是该温存的时候,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杜妻奴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就拿小方的话当圣旨,这下得偿所愿更是连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嘴里一边抱怨着一边还乖乖的往脑袋底下垫了个枕头趴在床上:“媳妇儿你这是要干啥啊。”

 

方孟韦把他身上的被子往旁边一掀,露出光裸的后背,只见上面横着一条长长的青紫色的瘀青,看起来甚是怖人,方孟韦戳了戳他的伤处:“叫谁媳妇儿呢?”

 

“哎哟哟哟……”杜见锋抱着枕头侧过头瞅他:“不叫媳妇儿叫啥啊。”

 

“叫名字。”方孟韦说。

 

“那不成。”千依百顺的杜妻奴对称呼问题倒是意外的执着:“在外面可以叫名字,单独时候老子就得喊你媳妇儿。”

 

方孟韦懒得跟他因为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儿跟他争执,他嗯了一声权当默认,然后在杜见锋背后摸了摸。杜见锋常年待在部队,虽然已经做到了旅长的级别,但他从来不是闲的住的人,能亲自上的训练绝对不假手于人,所以长年累月的练出一身好身材,方孟韦上手一摸,脑子里就冒出俩字——有料。

 

杜见锋被他摸得有点痒,伸手绕到背后想去够他的手,方孟韦啧了一声拍开他:“乖乖趴好。”

 

“哎。”杜妻奴答应一声,老老实实的趴在那不动弹了。

 

方孟韦对他的配合十分满意,食指顺着人脊椎骨往下一点点的摸着,摸到淤青部分的时候瞬间就感觉手下的肌肉绷得死紧,方孟韦就着那地方又轻轻戳了戳:“挺疼的?”

 

“嗯……”杜见锋咬着枕头哼了一声。

 

“别是骨裂了。”方孟韦皱着眉就要起身:“昨天我也急了点,大理石的栏杆挺硬的……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杜见锋一把拽住他:“要裂了我今儿个还能起来床啊,别整那些没用的,我都闻见红花油的味儿了,有那闲工夫快给老子揉揉。”

 

 

——TBC


【杜方】道阻路且长·11

【你们要记得留言催我呀!】

【不催我会忘记更新……】

——

11、这位兄台,你见过喝酒喝出个媳妇儿的么?

 

 

方孟韦从杜见锋兜里摸出钱包结了帐,然后架着他往外走,这大半夜冷风嗖嗖的刮,方孟韦怕他着凉,赶紧随意打了辆车给他送进去,杜见锋歪歪斜斜的往他身上倒,他一手揽着人安抚一边跟出租车司机嘱咐了一句找个最近的酒店。

 

那出租车司机是个拉晚班的,听方孟韦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又看他带着个醉鬼,这细一寻思心里就没动什么好心眼:“五十,先给钱。”

 

“不打表?”方孟韦皱眉。

 

“爱坐坐,不坐拉倒,就这个价。”出租车司机手指敲着方向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方孟韦瞅了瞅杜见锋,没说话,从钱包里抽出张五十的递了过去。

 

那司机可能也是没想到方孟韦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随即乐颠颠的接过钱揣进兜里,打着火就上了路,还特别不要脸的在那跟方孟韦搭话:“哎呀兄弟你不知道,现在钱难赚啊,再加上你看这大半夜的,街上都不好打车,你这朋友还喝成这样,我都怕他吐我车上,其实我都不愿意拉喝酒的你知道……”

 

“钱给了就闭嘴开你的车。”方孟韦先前还能装作听不见,结果越听越觉得生气,他冷着脸斥了一句,随即别开头看着窗外,拒绝意味明显。

 

那司机嗤了一声也不说话了,拐了个弯在另一条街边停了下来,冲着旁边不远处的酒店招牌努了努嘴:“就这。”

 

方孟韦算了一下,这趟从他前后上车不过五分钟,两条街算上拐弯也就五百来米的路程。他冷笑一声也不多说,揽着杜见锋下了车,末了扫了一眼记住了出租车牌照和副驾驶上的驾驶员名牌姓名。

 

杜见锋被风一吹有点上头,他倚在方孟韦身上不安分的挣了挣,方孟韦按住他,一边带着他往酒店大堂里走一边低头问他:“自己能走么?”杜见锋是真醉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方孟韦说话,反正一点反应都没有,手一松人就往下滑。

 

方孟韦无奈,把他往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一放自己去柜台开房间,酒店装潢的很不错,方孟韦目测了一下应该不低于四星级,可这个点儿了还带着个酒鬼他也没办法再出去找什么别的宾馆。杜见锋的身份证就塞在钱包的夹层里,方孟韦顺手就掏了出来拍在了柜台上。

 

“您有会员卡么?”前台小姐低着头往电脑里输入身份信息。

 

“没有。”方孟韦说着低头数了数钱包里剩下的现金数量。

 

“大床房一晚八百八,您是刷卡还是现金?”前台小姐说着抬头打量了一下方孟韦。

 

钱包里的现金不太够,方孟韦从里面抽出自己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刷卡。”

 

前台小姐接过他的银行卡这么一刷,面色就变得非常古怪,她捏着那张卡看了看方孟韦,非常警惕的皱着眉:“……请出示一下卡主的身份证可以么?”

 

方孟韦这才想起来他那张卡是银行特办的白金卡,跟他这一身行头十分的不般配。他无奈的低头又从钱包里抽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那边接的很快,身份证在录入机上发出了滴的一声响,然后他就发现前台小姐浅浅的松了口气,把单据房卡和身份证银行卡一并递回给他的时候连态度都变得恭敬许多:“您的房间在六楼,出了电梯请左拐。”

 

方孟韦点头表示明白,回过身一手夹着那一堆证件和收据一手抄起杜见锋往电梯那边挪。杜见锋被这么一折腾也有点醒了,哼哼唧唧的靠着他的肩膀不知道在那说什么。

 

“你说什么?”方孟韦把人拖进了电梯。

 

“……”杜见锋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方孟韦叹了口气,放弃了跟醉鬼交流的想法,他把杜见锋往电梯墙壁上一倚,拍了拍他的脸:“自己站稳啊,我把手里的东西揣起来。”

 

杜见锋迷迷糊糊的点了个头,方孟韦还是不放心,试探性的松了松手发现这人真能倚着墙不摔倒才放下心来。结果他这边刚想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银行卡塞回去,余光就见杜见锋腿一软顺着墙壁就滑了下来,方孟韦一只手抓着乱糟糟的单据和证件空出一只手去拽他,结果没来得及,只扯住了杜见锋的衣服,可参谋长从淘宝买来的劣质爆款实在不怎么靠谱,两边这么一扯就听撕拉一声。

 

方孟韦当时就闭上了眼睛扭过头表示不忍直视。

 

杜见锋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哼唧,T恤从中间裂成了一整块黑布,彻底不能穿了。电梯停在了六层,叮的一声开了门。方孟韦干脆把房卡叼在嘴里,手里的东西团吧团吧一股脑塞进兜里,抓起钱包跟杜见锋就往外走。

 

杜醉猫还特别搞不清楚形式,勾着方孟韦的脖子冲着他嘿嘿乐,口齿不清的打招呼:“哟,方儿,真巧啊。”

 

“真巧真巧。”方孟韦架着他这么大个人也有点吃力,还得就着走廊等去找门牌号。他本来还想着杜见锋人糙了点,酒品竟然意外的好,不闹事儿也不说胡话,合着这都在后劲儿上等着呢。

 

“扯淡。”杜见锋抽抽鼻子:“……你他妈的不是跟老子一起来的么。”

 

“……”方孟韦是彻底不想说话了,他摸到门口刷卡进屋,然后把房卡往取电槽里一插,等着屋里亮起来之后把杜见锋往沙发一甩拍了拍手:“喝了酒怎么死沉死沉的,骨头实心儿的?”

 

杜见锋在沙发上歪个身子,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方孟韦把门挂上防盗链之后走进屋去给他把破破烂烂的T恤从身上扯下来扔到一边,然后俯身要去给他脱鞋,手将将碰到他脚踝的时候杜见锋一个反身就把他拽住了,闭着眼睛皱着眉往身边扯他:“你他妈的瞎折腾什么呢。”

 

方孟韦好脾气的回答他:“我帮你把鞋脱了你上床好好睡一觉。”

 

“老子不用你伺候。”杜见锋粗声粗气的回了一句,笨拙的用脚蹬掉自己两只鞋顺势拽着人往旁边的床上一滚,特别有气势的一摆手:“……你是老子喜欢的人,应该是老子伺候你,你…你他妈的闲着就行。”

 

方孟韦给他解皮带的手顿了顿,蔫坏蔫坏的摸过自己手机按了录音键放在杜见锋脸边上:“见峰,你说什么?”

 

杜见锋醉的连妈都不认识,脑子里就剩下一句大写加粗的见峰俩字儿,配着方孟韦刻意压低的声线简直比二锅头还上脑:“老子说喜欢你啊。”

 

“喜欢谁?”方孟韦问。

 

“方儿。”杜见锋嘟囔了一句,把脸往枕头里一埋睡死了。方孟韦把录音一存,感觉心情甚好。

 

……

 

杜见锋是伴随着宿醉的头疼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堆小蜜蜂在那飞,嗡嗡的闹得他耳鸣。身下是白色的标准酒店床单,看起来被他蹂躏的皱皱巴巴,他捂着额头想撑起身子,结果刚一使力就从背后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

 

“……我操。”他晃了晃脑袋,努力的想把眼前的金星抹出去。

 

“醒啦。”

 

杜见锋猛地一回头,就见方孟韦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新的都能看见售卖时的折痕,他下身套了条淡色的牛仔裤,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露着白皙漂亮的脚踝,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瓶没打开的红花油。

 

他手里拿着一本军事杂谈,正翻到一半,闻声转过来看着杜见锋,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

 

杜见锋有点懵,他仔细的搜索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发现他脑海里最后的印象除了二锅头就剩下刀削面,别的一概记不住了——喝酒误事啊,杜旅长咬牙切齿。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地上丢着他那身恶俗的衣服,T恤碎了,牛仔裤也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没法穿了。而他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西装裤,连标签都没拆,一看就是新买的。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方孟韦低头看了看表:“中午了,你还挺能睡,头疼么?胃难受么?”

 

杜见锋还没缓过劲儿,被方孟韦这堆问题砸的晕晕乎乎:“等会……”他揉了揉额角,觉得现在这个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他想了想自己在军区喝多了的尿性,然后努力的从自己浆糊一样的脑袋里选出了最要紧的一句话:“…老子昨晚说什么,干什么了么?”

 

方孟韦一挑眉,大大方方的一点头:“有啊。”

 

杜见锋看着他这反应吓得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他自己对方孟韦抱了什么想法他自己最清楚,平时还能憋的好好的——他瞄了一眼地上那堆衣服,心里直突突,心说不是趁着酒劲儿给人办了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方孟韦对他的态度没坏不说还比他喝酒之前好了不少。杜见锋思来想去没寻思出个结果,就光觉得脑仁儿疼了。

 

“……老子说什么了?”杜见锋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抄过了枕边的衣服。

 

方孟韦把手里的杂志放在茶几上,面上装做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哦,你叫我媳妇儿,说喜欢我,还说想伺候我一辈子。”

 

杜见锋拿着衬衫的手一松,直接就傻了。

 

 

——TBC

 


【杜方】道阻路且长·10

10、没有什么感情是一顿饭促进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喝顿酒。

 

 

出了这么档子恶心人的事儿杜见锋也没心情再留下看戏了,干脆拽着方孟韦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去了S省的省会Y市,准备第二天直接去D市的目的地,不折腾了。

 

方孟韦知道他心情不好,说去哪他就跟着,一点异议都没有,在杜见锋眼里就跟个乖巧的小媳妇儿似的——当然这话他没敢说,万一一个嘴快秃噜出来了,小媳妇儿能瞬间变身小狮子秒了他。杜见锋撇撇嘴,心说第二回见面电梯里那场面他能记一辈子。

 

T市到D市的高铁班次很少,晚上只剩下一趟七点半的列车,候车的时候方孟韦买了俩茶叶蛋给他,结果杜见锋正在气头上什么也吃不下去,这两个鸡蛋从清到黄还是进了方孟韦的肚子。

 

他们俩在外面胡折腾了两天,跟之前那种意气风发干净清爽的画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杜见锋臭着张脸抱臂坐在候车区,偶尔还打量打量路过的行人,方孟韦在他旁边左顾右盼,吃完了茶叶蛋还舔了舔指尖沾染的汁水,两个人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诡异。机场的安保人员装作不经意的路过了好几回,后来干脆就站在离他俩不远的问讯台不走了,看起来十分防备这俩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不良少年。杜见锋自然发现了,抬起头恶狠狠的瞪了保安一眼,给人家瞪得十分莫名其妙。

 

而且杜见锋有个毛病,不管坐什么车,只要有机会那肯定是倒头就睡,这可能是以前经常出任务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抓住一切机会养精蓄锐。所以方孟韦上了车就回身调了个扶手的功夫再回头就发现这人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方孟韦觉得十分无语,他本来还想趁着这功跟这二傻子聊聊天什么的,结果人家好像心比谁都宽。

 

方孟韦木着脸从杜见锋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又从前座的靠背袋上抽出一本旅行杂志翻了起来,结果那本杂志二百多页,有一百五十多页的植入广告,方孟韦翻了几页直接就弃了,干脆拿起了另一本汽车销售杂志。

 

杜见锋从上车就开始睡,期间除了窝在椅子上特别艰难的翻过一回身以外,其余时间都睡得跟死了一样,结果方孟韦在他旁边看了半本杂志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往靠背上一倚杂志往脸上一盖跟着就睡了过去。

 

方孟韦是被杜见锋摇醒的。

 

这趟车全程行驶三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接近午夜。宽大的LED显示屏挂在半空中,鲜红的字体把列车班号映在上面,旁边墙上挂了一只十分复古的大钟,指针正好指在了十一点整,广播在播报着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模糊了广播小姐甜美的声线,而列车在缓慢的行驶进站台之后终于停了下来,自动门从面前划开,扑面而来一股夜晚的湿冷气息。

 

杜见锋就在拥挤的人流中抓过方孟韦的手扣在手心里,侧过头嘱咐了一句:“别松手啊,省的你他妈的走丢了老子还得可劲儿找你。”

 

站台上开着高瓦数的白色照明灯,方孟韦一抬眼就能撞进杜见锋的眸子里,他皱着眉小声抱怨着拥挤的站台,面上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着不甚好听的话,可扣着他的手却攥的死紧,手心里一层薄汗,温热潮湿。方孟韦在这人流灯火中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念一动。

 

——妈的,就是他了。方孟韦这么想着。

 

如果杜见锋这时候有窥探人心的能力,那他肯定乐的直接两圈滚进铁路底下去,不过很可惜,杜处男别说窥探人心了,高等情商都不存在。所以在方孟韦默默下定了什么人生重要决定的时候他回过头,用一种及其淡定的声音配着十分温柔的表情问了一句:“老子有点饿,咱吃饭去么?”

 

方孟韦在一巴掌呼过去和点头之间默默选择了后者。

 

杜见锋带着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还没关门的面馆,进门张嘴就要了两碗刀削面。因着是半夜,店里也没有别的客人,老板的动作很麻利,吆喝了一声就进厨房开始忙活,杜见锋溜达到柜台上,从酒柜里拿下两瓶一斤装的红星二锅头。

 

“这大半夜的你喝什么酒?”方孟韦皱眉。

 

杜见锋本来想乐,结果扯动了嘴角裂开的伤口,笑得不上不下特别可乐,他一手夹着两瓶白酒一手去消毒机里抽了两双筷子走回来:“心情不好,老子不能抽烟还不能喝点酒?”

 

方孟韦没话可说,他伸手接过杜见锋手里的酒往桌上一放帮他拧开了瓶盖,算是默许了。面馆老板端着两大碗面走了出来,往他们俩人面前各一放,汤色清淡香气扑鼻,浮上一把葱花勾的人馋虫都到了嘴边,方孟韦一见就饿了,从杜见锋手里抽出一双筷子低头扒拉了几口。杜见锋瞅着他埋头苦吃的小样笑了笑,把筷子往碗边一架,从边上翻过一只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方孟韦低头吃得专心致志,杜见锋就单手托着下巴就着他这副认真的吃相下酒。方孟韦这边半碗面下肚觉得不那么饿了才倒出空去瞅瞅杜见锋,结果一抬头就见这人正笑眯眯的瞅着他,手里那瓶二锅头就剩一半,旁边还倒着个空瓶,手边的刀削面坨成了一团,葱花还浮在上面,一看就是一口没动。

 

方孟韦皱着眉把筷子一放:“空肚子喝酒,你这浇什么愁呢?”

 

杜见锋明显有点醉了,其实他酒量不至于这点就倒,但是他今天一整天没往肚子里填东西,又有心事,当然醉的快。他眼神涣散,只有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方孟韦的脸,他眨了眨眼冲着方孟韦笑开:“……嗯?老子能有什么愁的,你他妈的净瞎扯。”

 

方孟韦懒得跟酒鬼讲道理,直接伸手给他酒瓶抢了过来。

 

“你还我。”杜见锋不乐意了。

 

“不还。”方孟韦说。

 

“你他妈……”杜见锋骂了一半停住了,可能是还没醉糊涂,也可能是潜意识里就不敢跟他咋乎,他憋了半天最后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听话。”

 

方孟韦不太喜欢他这个口气,皱了皱眉没说话。谁知道杜见锋倒来劲了,他也不要酒了,随手抓起根筷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跟拿着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半晌才盯着手里的筷子嘟囔了一句:“……是老子他妈的没教好。”

 

“你说什么?”方孟韦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是老子他妈的没教好。”杜见锋扬高声音又重复了一句:“老子是那小兔崽子的教官,他犯了错,老子也有责任。”

 

“这关你什么事儿。”方孟韦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六十多度的二锅头辣的呛人:“他自己曲解你的意思,背叛了军人的天职,你别自责了。”

 

杜见锋摆着手摇了摇头,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我在升职之前是刑警队的。”方孟韦用筷子无意识的搅动着碗里的面片:“我曾经见过从业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为了掩盖办错的冤案毁坏证据,也曾经见过连环杀手在改头换面的逃亡途中参加过流浪猫救助会。”杜见锋他搓了搓脸,随后伏在了桌上,脑袋枕着胳膊歪头看着方孟韦示意他在听。

 

“我们抓到他的时候是事发三年之后,他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被捕,做走访笔录的时候他的邻居无一例外的都说他是个好人,他们将善良和温暖这种词汇放在一个杀人凶手的身上,并且对于警方的抓捕行动表示十分不能理解。”方孟韦说着“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一念之间会改变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你不能为他做选择…甚至他自己也不行……”

 

方孟韦说着又看了看杜见锋,发现他眼睛合着,呼吸均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方孟韦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头,杜见锋不笑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安宁,他睫毛很长,从方孟韦的角度看过去能在眼皮上投下一圈小小的阴影,随着他呼吸的动作小幅度的起伏着。

 

“不过人和人终归是不一样的,弱者会被自己打败,哪怕下了正确的决定也会因为犹豫和懦弱一错到底,可意志坚定的强者却会守着自己心里的底线,哪怕再苦都不会后退一步。”

 

方孟韦揉了揉杜见锋的头发,突然好心情的笑了笑:“好在我已经下了决定。”

 

 

——TBC


【杜方】道阻路且长•09

【一边写文一边掉粉的我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个233333】

【如果我文笔差成这个德行你们要说出来让我知道啊23333】


————


09、事实证明,除了参谋长以外的所有没名配角,戏份儿一多肯定是要扑街的。

 

 

杜见锋被那部劣质抗日剧雷得不行,关了电视又觉得俩大老爷们儿在屋里大眼瞪小眼不太好——何况另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是他喜欢的。这孤男寡男同处一室……快停。

 

他跟方孟韦吃完早饭之后在屋里转悠了两圈实在觉得太过无聊,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手心儿一敲决定俩人趁着正事儿没来的空挡出去转转。反正他俩也没打算在T市多留一天,干脆就收拾收拾把房也给退了,店主小伙子还对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游戏界面,佝偻着背也不去查房,把钥匙一收就不耐烦的冲这俩人摆摆手。

 

杜见锋乐得轻松,跟方孟韦溜溜达达的往前一天停车的地方去了,今天天气有点阴,上午十点多了还没放晴。桑塔纳还停在凉皮儿店对面的路边,挡风玻璃上被贴了张罚单,杜见锋伸手取下来看了看,直接就给撕了,方孟韦没来得及阻止,只能一脸不同意的瞅着他:“怎么给撕了?”

 

杜见锋把脖子上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在大阴天里显得特别装逼:“这破车总共才五千块钱,开一回得了呗,你还想收藏进警局车库怎么着?”方孟韦转念一想也是,这罚单多开几张顶上车钱了,按理来说他们出来执行任务但是又不在执行任务,所以罚款交不交这事儿实在是笔烂帐,撕了也好。

 

“现在去哪?”方孟韦对于出门游玩这事儿实在是很不在行,自从被杜见锋从B市坑出来几乎全程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反正他也乐得清闲,不用自己动脑子,杜见锋说哪就哪,感觉还是挺轻松的。

 

“去运河边上转转吧。”杜见锋说着上了车,熄了两次火之后终于打着了。方孟韦上车以后不经意的侧头看了看车后,这才发现他车后座上放着份装订整齐的档案,他坐在副驾驶上带上门,反身摊手将档案袋够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两眼,问杜见锋:“这怎么回事儿?”

 

“这是那小子的档案,正好你拆开,念给老子听听。”杜见锋回身扒着靠背瞅着路况,从两车间隙倒了出去,调了个头开上主路。

 

方孟韦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划开封泥,从里面掏出几张订在一起的A4纸。杜见锋瞥了他一眼,放慢了车速,尽量开的稳一点防止他晕车。方孟韦一目十行的大致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捡了点重要的跟杜见锋提了提:“二十岁,户籍所在就是B市,两年前招兵进来的,高中学历,本来在普通部队,但是身体素质很好,各项考核也是满分,所以破格推荐来考特种部队。”

 

“这些老子知道,说点有用的。”杜见锋说。

 

方孟韦往后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指导员评语上皱了皱眉:“他指导员给他的评语不是太好…人品可能,不是很好。”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好听的说法。

 

杜见锋来了兴致,侧头看了看他:“比如呢?”

 

“这人眼高于顶,不过确实很有实力,傲气也是有道理的。”方孟韦干脆放下手里的文件,跟杜见锋做了个总结:“在部队时候有些细碎的小毛病,而且人缘不是特别好,比较不服管吧,不过没闹出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再加上他确实成绩好,所以部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杜见锋若有所思:“哦……不是什么大毛病。”他看了看手机导航,离目的地不太远了,他就近找了个停车场停车,打算跟方孟韦走着去。“不过在部队里都能人缘不好,这小兔崽子的傲成个什么样老子还是挺好奇的。”

 

“很正常,警局也有勾心斗角的事儿,有人就有是非,估计也不能全怪他吧。”方孟韦把档案折了两折塞进档案袋,怕丢就带着下了车。

 

“那不一样。”杜见锋说:“在基层部队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立功就授勋,只要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性格能力出众就能服众。”过马路的时候他下意识换了个面走到了方孟韦的右边:“见了人再说吧,太过特立独行的也进不了特种部队,没有协作能力肯定是不行。”

 

方孟韦点点头不说话了,运河旁边有流动的小车摊位,给来游玩的旅客贩卖各种纪念品和小零食,方孟韦对这种路边小摊非常有兴趣,结果杜见锋一个没看住就被他溜了,回来的时候一手端着两盒章鱼小丸子,另手还举着一只足有三十厘米的冰淇淋,手腕上还挂着个装满糖炒栗子的塑料袋,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摇摇晃晃。

 

方孟韦把一盒章鱼小丸子塞进杜见锋手里,专心致志的去攻克那只大号冰淇淋,杜见锋手里举着画着卡通头像的纸盒哭笑不得:“我不吃章鱼小丸子。”

 

“我知道啊。”方孟韦挑眉:“我就是让你帮我拿着。”

 

杜见锋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瘪。

 

方孟韦吃完了冰淇淋,从杜见锋手里接过小丸子叉起一个丢进嘴里。杜见锋双手揣兜走在他外侧,顺着运河边慢慢溜达。杜见锋的电话时不时就在兜里响上一声两声的,拿出来看看都是被淘汰的队员名单,杜见锋看了几次就没了兴趣,打了个振动就揣回兜里。

 

这俩人沿着运河溜达了一个下午,方孟韦吃完了手里那堆零食,又从兜里掏出一只干净的塑料袋挂在另一只手腕上开始剥栗子,剥下的壳就收进垃圾袋,吃了几个终于善心大发的剥了一个递给杜见锋,顺路问了一句:“手机静音的话万一错过正事儿怎么办?”

 

杜见锋接过来往嘴里一扔,咔吧咔吧嚼了两口咽下去满不在乎的说:“错过再说,老子又不是他辅导员,非得亦步亦趋的跟着……行了,走了半天,咱歇会儿吧。”杜见锋说着停了下来,倚着运河岸边的观景栏杆靠上去,习惯性的从兜里摸了根烟叼在嘴里。

 

傍晚的天气还是有点凉,何况运河边上风还不小,吹得杜见锋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斜叼着烟小臂交叠靠着栏杆眯着眼睛看着对岸,突然旁里伸出一只手来,给他嘴里那根烟抢走了。

 

杜见锋瞅着方孟韦有点愣:“老子不点。”

 

方孟韦捏着那根烟神色不明:“尼古丁有害健康,不点就别叼着了,而且能戒还是戒掉比较好。”

 

杜见锋只觉得嗖的一下被一支名为“艾玛我喜欢的人关心我”的爱心箭射进了脑子,浑身泛起一股莫名的动力,脑子一热就把身上剩下的一盒半烟掏了出来顺手就扔进了运河,异常认真的保证:“行吧,那老子戒。”

 

“……”方孟韦承认,他其实除了真的不喜欢烟味儿以外还有私心,虽说杜见锋怂的不敢跟他表白但好歹那句话让他听见了就不能当没听见,起码在他表白之前得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毛主席曾经讲过,不打无准备之仗嘛——他今儿个一天都在用各种小细节去试探杜见锋的底线,结果没想到这人因为他一句话连烟都要戒了,方孟韦突然觉得内心有点复杂。

 

杜见锋见他半天没反应,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傻了?”

 

方孟韦抬头刚想说话就听见杜见锋皱着眉骂了一句我操,紧接着眯着眼睛似乎是辨认了下什么,随即整个人神色一冷直接从他身侧就窜了出去。方孟韦反应不及差点被他带出一个踉跄,手里的栗子撒出去一半,他侧了侧身子好不容易站稳,定睛一看才发现杜见锋正拽着个年轻人的后脖领子往后带,气势汹汹的一看就没打算善了。

 

部队军官在大街上打架斗殴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搞不好得受处分。方孟韦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这人突然抽的什么疯赶紧把手里的栗子一扔就要上去拉架,不过他还没太慌,起码记得把档案抓在手里。

 

杜见锋气的要命,把墨镜摘下来往地上一丢,从那小子兜里摸出个褐色的皮夹扔给一边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包让人掏了都他妈的不知道?”

 

杜见锋面冷,尤其不笑的时候更是唬人,那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西服接过钱包冲他道了个谢也不敢多留,赶紧就走了。

 

那年轻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个没反应才让杜见锋抢了先机,这下反应过来了撒腿就要跑,杜见锋伸腿一绊拦住了他的去路。方孟韦一看稍稍放下了心,估计在大街上抓个小偷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也不那么着急上去拉架了,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儿,这小偷身手好的奇怪,不像一般的普通人,倒像是练家子。

 

杜见锋倒是不知道方孟韦想的什么,他这时候胸口里的火气都要给他烧着了,下手死狠死狠的,净往要害招呼。那年轻人本来想跑,也被他缠的心头火起,干脆也不格挡了,两个人直接就在道中间扭打起来。

 

“你他妈的行啊,小兔崽子。”杜见锋歪头啐出一口血,扭着人手腕伸脚一绊,结果被人拽了一把俩人一起摔在了地上,他落地时慢了半拍让人抢了先机,只能将手臂梗在脖子上挡住人进攻的动作:“老子不给你们钱就是让你们来偷普通市民的?”

 

那年轻人一听觉得话头不太对,然而依然没放手,胳膊用力制住杜见锋眯着眼睛问他:“你是军区的。”

 

“呸,老子是你们教官。”杜见锋一咬牙,屈膝用膝盖狠撞了下年轻人的后腰,同时手臂发力,俩人当时就调了个个,男孩子趴在地上手臂被拧在身后,杜见锋面冷手黑,几乎要活活把人家胳膊掰折:“怪不得说你人品次,还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你们政治辅导员都他妈的回家生孩子去了么。”

 

那年轻人被骂的脸色涨红,不管不顾的张口就回:“各凭本事,为达任务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你教我们的么?”

 

杜见锋被他气乐了,眼神却冷的让人发寒:“老子是这么教的,但是老子说过,底线是你们的良心,就你他妈的这个样,老子有权力相信执行任务的时候你会为了保全自己出卖队友。”

 

“你放屁。”

 

方孟韦这才听明白,这个估计就是杜见锋准备盯上的那小伙子,他皱着眉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去拉架,毕竟这事儿办的难看极了,连他个公安部的都知道,从古到今的特种兵考核,因为没钱去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杜见锋气得要命,一条腿屈膝顶着人后腰一条腿半跪在地上,他伸手一摸从裤腿里摸出一把92式喀嚓一声的开了保险:“妈的,老子干脆毙了你,省的你他妈的给部队丢人。”

 

方孟韦一见就傻了,虽然这男孩子有错,但要是真给他毙了杜见锋回头肯定是得上军事法庭的,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蹭的就窜了上去,一把按住杜见锋的手臂抱着他肩膀就往后拉:“你疯了?在大街上亮枪!”他一边往后拽杜见锋一边皱着眉冲那男孩子喊:“跟着你的指导员呢?”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不用问了,因为马路对面的一辆奥迪车门开了,从上面迈下来几个军装男人,正往这边跑过来。方孟韦懒得理他们,只想赶紧给杜见锋拉开,谁知道这人浑起来还挺不是个东西,方孟韦头一下都没拉动他。

 

“你他妈放开老子。”杜见锋狠狠一挣,也没挣开:“上头给了老子死亡名额,老子毙了他怎么了。”

 

“杜见锋你别当我傻!死亡名额是给你训练的不是给你当街杀人的。”方孟韦也恨得要命,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这人浑起来简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也来了狠劲儿,咬牙给杜见锋往起一拽利用惯性直接给他后退几步按到一旁的栏杆上,杜见锋上半身往后一仰,脊椎骨正好磕在理石边儿上,疼的浑身一个哆嗦。

 

闹了这么一出这男孩子的考核肯定是没法再继续了,从奥迪车上下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首长接下来有什么指示,也不敢走,只能在原地看管着那年轻人等着杜见锋倒出功夫处置一下。

 

方孟韦抢下他的枪,给保险关了别进自己后腰,皱着眉问他:“疼么。”

 

“疼。”杜见锋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方孟韦这么一打岔好歹找回了点理智,方孟韦见他不疯了也放开手,杜见锋扶着栏杆站直了伸手揉揉自己后背:“……你他妈的哪回下手都这么狠。”

 

“你活该。”方孟韦气的骂他,二十多年的好教养直接淹死在一边的运河里,点着他肩膀数落他:“当街掏枪?杜旅长好大威风啊,为了个不着调的玩意儿你打算把自己也填进去怎么着。”

 

一边被称为不着调的玩意儿那位跳起来就想说什么,结果被周围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疾手快的捂着嘴按了回去——好家伙,好不容易找着个能制住首长的给他安抚下来,再给火气激上来谁都讨不了好。

 

不过这群人显然低估了方孟韦的能力,杜见锋垂着头,虽然面上一脸不耐烦但是好歹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听训,末了还安抚一下炸毛的小局长:“……好好好是老子不对,下次不了成不成?”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没诚意的小学生跟家长作保证。方孟韦瞪他一眼,好歹知道得给他个面子,毕竟当着他下属的面不能说骂就骂,他又瞅了杜见锋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之后侧身让开了路。

 

杜见锋又揉了揉后背,从方孟韦手里抽下男孩子的档案走了过去,在他面前掏出打火机,就着手就给点着了,烧了一半的档案袋被他扔在地上,纸张边缘被火苗舔舐卷曲,最后化成灰烬。

 

杜见锋双手揣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部队不可能要你这种人,别说特种兵,你就是当个勤务员,老子都嫌你不够资格。”

 

他说着又冲着那几个穿军装的男人交代了一句:“回去销了他的在编,送回户籍所在地。”

 

 

——TBC


【杜方】道阻路且长•08

08、论真傻和装傻哪个更可气

 

 

方孟韦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宿,期间听着杜见锋特别安逸的呼噜声简直恨的牙根痒痒——简直撩完就跑的典范,但是罪魁祸首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气人。

 

天刚刚泛亮的时候方孟韦终于忍不住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个打挺从床上蹦了下来,随意洗漱一番套上T恤抄起手机就出了门,也没带钱包和身份证。就出了招待所的门在隔壁找了条特别隐蔽的小胡同钻进去,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明明挺正常个事儿,非得让他整的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其实也不怪他反应大,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是个根正苗红的大老爷们儿,突然被另一个虽然情商欠缺但长相尚可大老爷们在大晚上的用一颗直球表了句白——虽然是背着本人的,但这事儿搁谁谁睡得着觉啊,何况他内心居然还没怎么抗拒,一副理所应当的想法。

 

此时鬼鬼祟祟的方副局长正从通讯簿里调出一个号码,他看着手机上联系人的备注名称犹豫了半天,最后下定决心按了通话键。等待音响一声方孟韦这心就提起来一点,偏偏对方还一点没有接的意思,提示音响了一声又一声,最后方孟韦觉得心快从胸口蹦出来那边才好以整暇的以一副慢悠悠的语气轻声喂了一声,隔着电话方孟韦都能想象到电话那边人的表情。

 

“哥。”方孟韦特别心虚的往胡同尽头走了走。

 

“怎么了?”电话那边声音放的很轻,小心翼翼的回了他一句。

 

“你说话不方便?”方孟韦问。

 

“没有。”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咔嗒声,应该是关上了一扇木质的房门,男人的声音清晰了些:“先生昨晚忙了半宿,现下还没醒。”

 

“哦。”方孟韦挠了挠头发,胡同口开始有早点摊子摆了出来,豆浆的香味儿顺着胡同飘进来。

 

明诚敏锐的感觉到了方孟韦不太对劲儿的情绪,他夹着手机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兑了点蜂蜜之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倒了个手:“遇见什么事儿了?”

 

“没…没有。”方孟韦赶紧否认,纠结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问明诚:“那什么,哥,你知道杜见锋这人么?”

 

“杜见锋?”明诚抿了口甜丝丝的蜂蜜水,耐心的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哦,有点印象。27集团军的高级军官,打过两次交道,听说人挺浑的,不过不太熟。”他把手里的水杯搁在茶几上,单手搂着个抱枕缩进沙发里:“最近的演习军方的负责人就是他,跟你应该打过交道……怎么?这人惹到你了?”

 

“也没有……”方孟韦也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就是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就觉得明诚跟他有点诡异的同命相怜,他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对了阿诚哥,你跟……明先生,是怎么在一起的?”

 

明诚挑了挑眉,觉得这个话题有些不太对劲儿:“我跟家里失散的时候还小,被养母虐待,后来被先生捡回来,这些你不是都知道么。”

 

“我不是问这个。”方孟韦吞吞吐吐,他跟明诚失散二十多年,前年才取得联系,虽然也比较亲近,但是还不至于能面不改色的问起人家感情生活:“…我说那个。”

 

“哦~”明诚拉长音,特别做作的表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语气,方孟韦在电话那边听得脸通红。

 

“日久生情,顺其自然吧。”明诚大言不惭,一点都没不好意思。

 

他语气淡定的让方孟韦觉得特别心虚,仿佛跟他这个精明的哥哥再说下去老底都得被套走,他咳嗽两声随意敷衍了几句问候两声就挂断了电话。

 

明诚看着挂断的电话笑得意味不明,他把桌上那杯半温的蜂蜜水一饮而尽之后去厨房把咖啡豆和吐司片预备好,打算进卧室守着明楼再睡个回笼觉。谁知明楼已经醒了,正带着眼睛靠在床头上看晨间报纸,见他进来笑了笑,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一边问他:“你方家小弟?”

 

“是。”明诚耸了耸肩,走到一边的衣橱里去给他准备今天出门的衣服,把刚才跟方孟韦的通话内容简明扼要的跟明楼提了提,末了问上一句:“是电话声吵醒大哥了?”

 

明楼摆摆手:“没有,今日睡得迟了,本来也是该醒的。”他看起来暂时没有起床的意向,往床里挪了挪拍拍床沿,明诚见状放下手里的西服外套坐了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明楼笑了笑,拉着他手捏了捏,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是觉得你家那个小弟,好事将近啊。”

 

明诚没答话,默默的冲他翻了个白眼权当回答。

 

方孟韦挂了电话,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说还被明诚套出了不少话,他在胡同里原地转悠了两圈,最后还是自动得出了解决方法——叫你怂,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看谁憋的过谁。

 

——反正不得不说,这个想法本身也怂的没见得比人家强到哪去,笑话人不如人啊方副局长。

 

反正方孟韦得出了结论之后觉得浑身舒爽,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本来想顺路打包点早餐带回去,结果一摸兜里连钱包都没带,只能灰溜溜的回了招待所。

 

他进门的时候厕所有哗哗的水声,但是厕所门没关,方孟韦觉得有点奇怪,绕过去瞅了瞅。

 

杜见锋已经醒了,头发支棱着正躲在厕所里抽烟,一见他回来了直接把还剩半截的烟往马桶里一扔,排风扇在他头上呼呼作响,水池里水龙头也在哗哗的往下淌水。

 

“你这是干什么呢?”方孟韦有点懵。

 

杜见锋拧关了水龙头:“你不是嫌烟呛么,出门的时候没带钱包和证件肯定走不远,老子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往外排排烟味。”

 

方孟韦想起昨晚的事儿突然就觉得这满口糙话的汉子还是挺细心的,他倚着墙冲杜见锋无奈的摊开手:“本来想出去买点早饭,结果钱包忘拿了。”

 

杜见锋在水池里洗了洗手,又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闻了闻自己身上烟味儿散的差不多了才从里面擦擦手走了出来:“没事儿,我跟老板打招呼了,一会儿给咱买了送上来,省的再下去一趟。对了,正好演习那边有了消息,我盯的那小兔崽子还挺是个人物,从B市跑出来了,正往T市来呢。”

 

“这么快?”方孟韦惊讶的挑起眉:“这么看B市的公安系统还是挺有漏洞的。”

 

“也不能全怪公安吧,他正好挑了个好时候,速战速决的,估计警方还没反应过来呢。”杜见锋一早上起来抽了半根烟,瘾没解不说还给勾的越来越厉害,他走进屋里从自己床上摸到一颗薄荷糖糖撕开扔进嘴里,糖纸扔在地上,鼓着一边腮帮子含糊不清的说:“具体用了什么招我也不太清楚,等结束了老子整理一下告诉你,你也好查缺补漏。”

 

“行。”方孟韦点点头,坐在自己那张床上晃着腿,手机从他裤兜里露出一个角:“那咱一会儿吃完早饭就去看看么?”

 

“不着急。”杜见锋说:“先等着消息,反正小兔崽子手里没钱,想去S省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他往床上一躺枕着自己胳膊摸到遥控器按亮电视机,里面正放着台词夸张的劣质抗战剧,杜见锋换了换台,发现为数不多的频道里除了雪花就是假酒广告,他最后只能调回最初的地方台。

 

可杜见锋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皱起眉吐槽一句:“这他妈拍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方孟韦看了看那个无比直白的剧名,突然感觉不太想说话。

 

 

——TBC


【杜方】道阻路且长·07

lofter现在这个屏蔽我有点搞不懂,先发了吧,如果被屏蔽,就发个链接换阵地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在看233333


——


07、你丫有种当着我的面表白啊

 

 

杜见峰既然带着方孟韦两个人乔装出的门,那自然就不能开他们俩的车,毕竟一辆是军车牌照,一辆是奔驰E260,哪个开出去都挺扎眼,跟他俩这身打扮非常违和,按杜见峰的话来讲就是非常不利于伪装。

 

方孟韦对出行方式表示可有可无,毕竟他曾经也在大兴安岭的雪地里生生用两条腿抓到过毒贩子,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不过杜见峰永远能在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中刷出新下限——不知道杜见峰这败家玩意从哪淘换来一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2000,方孟韦看着那个摇大了就乱颤的车窗玻璃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注意给车门碰掉了。

 

这车老的超乎他想象,里面没空调没广播,杜见峰拧了拧车里的温度转换器,结果里面特别违和的吹出来一股暖风,跟车外艳阳高照的天气显得十分配合。杜见峰咳了一声关了暖风,然后吭哧吭哧的手动摇下了车窗。

 

“军区最近在忆苦思甜?”方孟韦扯着扶手坐在一步三颠的桑塔纳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从遇见了杜见峰,他叹气的频率就格外高。

 

“没啊,我上午去二手车市场买的。”杜见峰戴着一副骚包的圆墨镜,从手扣里摸出一块几乎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刚用牙撕开还没等吃呢,闻言侧过头冲着方孟韦咧嘴一乐,说:“就用咱俩省下来的服装费,讲讲价五千块钱正好。”

 

“……”方孟韦扶额,他心说自己宁可骑自行车也不想要那些被省下来的服装费。

 

城市演练的具体内容比山区部要复杂的多,存留下来的准特种队员要在B市的层层警方包围之下完成指定任务,并且不被警方抓获,然后在没有钱和通讯设备的情况下从首都B市穿过T市到达S省D市的目的地,也就是军方设置的据点。在此过程中不能泄露身份,不能打扰市民生活安全,并且不能求助,不能被抓,不能被跟踪,且必须在规定时间七天内到达目的地——一旦违反以上任意一点,就地出局送回老部队。

 

虽然杜见峰以“现场主持工作”为名给方孟韦坑了出来,但是下放的各个队员身边都已经配好了监视人员以备意外情况的发生,所以杜见峰也不那么着急带着方孟韦去办正事儿——直接导致了此时他俩正在环城高速上开着那辆小破车吭哧吭哧的去往T市的路上。

 

不过杜见峰也不是全程假公济私,他选择盯上的是一个今年刚满二十的小伙子,从B市本地的边防军调进来的,体能训练、枪支训练和山地生存的成绩都非常优秀,是少见的好苗子,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估计是一定能入选的人物——就是人有点傲气,以后得好好摔打摔打。

 

不过他虽然心里有数,但是却对这群小兔崽子在B市里跟警方斗智斗勇的烂俗戏码没什么兴趣,年年都看他也腻歪,所以打算带着方孟韦先去临近T市的第一个落脚点等着看点不一样的好戏。

 

“这车,能开到八十么?”方孟韦看着杜见峰摇晃而坚定的奔着高速收费口开过去,终于忍不住出了个声。

 

“那当然。”杜见峰眉头一挑,似乎对他的质疑显得很不满:“这他妈的好歹也是辆车啊。”

 

方孟韦腹诽,他长这么大还真没开手动挂档得靠蛮力的车。不过杜见峰在部队还算是没白呆,这车在他手里还真奇迹的开出了正常轿车的速度,老牛赶车一般努力的将自己的时速维持在了78到80之间。

 

杜见峰从收费窗口接过收费卡,然后在身上翻了翻,把自己兜里的身份证银行卡和一些零钱一股脑掏出来,特别自然的随手往方孟韦怀里一塞:“帮老子揣着啊,老子没带钱包。”

 

方孟韦也没觉得有什么,嗯了一声就接过来,从兜里掏出他那个跟行头配套的非主流印花钱包,把卡分开塞进了卡槽,然后又把他那一堆皱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捋顺压平,特别强迫症的按数额排好才塞进钱包里。

 

杜见峰瞥了一眼,发现自己跟方孟韦的身份证被背靠背的插在了同一个卡槽里,他的心情瞬间就奇异的明朗起来,嘴角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的挑高,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方孟韦一抬头就看见他这一副意味不明的笑容,这几天总跟杜见峰泡在一起,方孟韦对他这种时不时的古怪行为早就修炼出了免疫力,他翻了个白眼,随手抄起挡风玻璃前面的一包抽纸砸到杜见峰怀里:“寻思什么呢,好好开车。”

 

“寻思你啊。”杜见峰单手接住那包纸巾往后座一扔,纸巾在后座上弹了两下,最后壮烈的滚到脚踏垫上粘了一身泥土。

 

方孟韦转头上下扫了他一圈:“寻思我什么,我长得好看啊?”

 

“哟,你怎么知道?”杜见峰乐了,习惯性的从兜里摸出烟,单手吃力的蹭开烟盒盖,从里面叼出了一根,就着车里内载的点烟器点着火,按开了烟灰盒。

 

方孟韦自己不抽烟不说,还对二手烟的味道特别排斥,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让杜见峰掐了烟,只能自己不着痕迹的往窗边凑了凑,他手肘支着车窗窗沿,就着外面吹进来的风侧着脸跟杜见峰说话。

 

杜见峰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瞅了瞅自己手里的烟问他:“嫌呛?”

 

方孟韦特别实诚的点了点头:“嗯。”

 

杜见峰眼都没眨的直接给烟拿下来往烟灰盒里一按:“你不早说,老子不抽了不就完了么。”

 

方孟韦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这人烟瘾不小,这一路过来才点了第一根肯定是憋得挺难受:“没事儿,这不是开着车窗么。”

 

“少他妈的废话,下次再有这种事儿跟老子直说。”杜见峰瞥他一眼。

 

“哦。”方孟韦乖乖的点了点头。

 

杜见峰在高速上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开到T市,也不知道那个速度会不会转手被贴罚单,不过这车估计也开不了第二次,所以车上俩人没一个在乎的。

 

T市的狗不理作为全国有名的所谓特产自然人满为患,方孟韦一见那人头攒动的大堂和门口的价目表就皱了皱眉:“不吃,哪有一屉包子三百六的价儿。”

 

“估计一个褶儿两块钱吧。”杜见峰叼着根烟嘿嘿傻乐,他也不点着,烟瘾犯了就干抽两口解解瘾。方孟韦看的过意不去,钻进路边的二十四时便利店给他买了一大包薄荷糖塞进他怀里。

 

杜见峰把嘴里那根烟一吐兴致勃勃的去拆那包糖,大包装里是一个个小的独立包装,杜见峰掏出一把塞进裤兜里,然后把外包装纸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不吃包子晚上吃点啥?”

 

方孟韦认真的在周围环视一圈,然后伸手指了指路边一个挂着伊利牛奶广告招牌的小店面:“咱吃凉皮儿吧。”

 

杜见峰把他那个骚包的墨镜摘下来别到领口上,犹豫了一下:“……好吧。”

 

方孟韦本来以为杜见峰犹豫的是吃不惯这口,谁知道上了桌才发现这二傻子是担心吃不饱,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方孟韦捧着碗目瞪口呆的看着杜旅长一个人填下去五碗凉皮,还大有继续的架势。

 

如果不是场合不太好他真想问一句——军区其实不管饭么这位旅长?

 

然而方孟韦最后竟然也就着他这副热情的吃相填进去小两碗凉皮儿,操着一口浓重T市口音的胖老板笑的见牙不见眼,最后收饭钱的时候还特别大方的抹了个小零头——估计是期望留住这个饭桶当回头客吧,方孟韦默默的叹了口气。

 

杜见峰吃的餍足,像一只刚刚饱食的饕餮般舔了舔嘴唇。他俩吃的不少,干脆把车随意找了个能停的地方放着,开始顺着马路溜达着消食儿。

 

“嘿,你别说啊,老子都多少年没这么悠闲过了。”杜见峰从兜里掏出块糖,撕开包装纸扔进嘴里,浓郁的薄荷味儿冲进鼻腔,清凉的很。

 

“我也是啊,以前出来要么就是出差,要么就是执行任务——虽然这次也算执行任务,不过难得的轻松。”方孟韦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缀着夸张铆钉的帆布鞋,特别不习惯的甩了甩脚腕。

 

“偶尔还是得多出来转转,总呆在单位对着一堆文件和犯罪记录容易变傻。”杜见峰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诫他。

 

方孟韦噗嗤一声乐了:“你不也天天呆在军区,除了你的兵眼里没别的玩意儿么。”

 

“谁说老子心里没别的?”杜见峰不赞同。

 

“那你心里还有什么,凉皮儿还是麻辣烫?”方孟韦笑话他。

 

“……你管老子呢。”杜见峰少见的局促了一下,蹩脚的转移着话题:“这天儿也晚了,咱住这吧。”

 

方孟韦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路边有一个特别不起眼的招待所,亮着住宿的LED灯,他点点头:“行啊。”

 

前台里面坐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正在里面噼里啪啦的打着游戏,见他们两个进来抬了抬眼皮,爱答不理的哼哼一句:“就剩个标间,一晚二百。”

 

“嗯。”杜见峰向后一伸手,方孟韦赶紧把钱包递给他。杜见峰从钱包里抽出自己身份证和二百块钱往柜台上一拍,那小伙儿特别不舍的看了眼游戏界面转过来摸出个小笔记本,把杜见峰的身份证号记下来之后丢给他们一把银色的小钥匙:“二楼左拐第三间。”

 

吃饱喝足了人就容易困,杜见峰进厕所去冲澡,方孟韦本来想看个电影,结果发现这小破旅馆连个WiFi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掏出耳机听歌,听着听着竟然就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杜见峰草草的冲完澡,光着膀子走出来,他嫌拖鞋太湿还光着脚,啪叽啪叽的在地板上带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子。

 

方孟韦已经睡着了,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还亮着,充电器和钱包一些小物件摊在床头柜上,杜见峰皱了皱眉,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脚上的水,放轻了步子走过去想给他关上灯,结果发现耳机还挂在他耳朵上,随着他睡着的动作蹭歪了一点。

 

“啧,带着这破玩意儿睡觉,也不怕翻个身给自己勒死。”杜见峰轻声嘀咕了一句,小心翼翼的把耳机从他身上拽出来,他想了想,还特别贴心的把耳机团了团塞进方孟韦枕头下面。

 

随着拔掉耳机的动作他的手机也在枕头边上亮了起来,杜见峰冷不丁被屏幕光晃了眼,眯着眼睛骂了句脏话。他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电量不足百分之五十,杜见峰拿起床头柜上的充电器走到电视旁边找到个插座想给他手机充上电,结果老旧的插座因为年久有点松,手机上的充电显示总是一会儿一闪一闪的,杜见峰挠了挠脑袋骂了句麻烦,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张通下水管的名片撕了撕垫进去才算完事儿。

 

杜见峰忙活完,坐会方孟韦旁边看着他的睡脸,方孟韦睡觉很老实,缩成一球团在被子里,半张脸都埋在被子底下,杜见峰怕他睡到半夜缺氧,伸手给他把被子往下掖了掖:“你说你,看起来挺利索个人,怎么一出来就露怯了呢。”

 

杜见峰用气声儿低低抱怨了一句,他下意识连喘气儿的速度都放慢了,就怕吵醒方孟韦。

 

“要不是老子喜欢你,才他妈的不伺候人呢。”杜怂包也只敢对着熟睡的方孟韦这么放肆,他恶狠狠的磨了磨牙,几乎要在方孟韦脸上盯出朵花来,然而这人除了睫毛颤了颤以外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身都不翻。

 

杜见峰盯了一会儿也觉得有点困,他按灭床头灯,然后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另一张空床上,把被子一卷骑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这时候本来应该熟睡的方孟韦听见动静试探性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见杜见峰是真的睡了才放心的睁开眼睛——他浅眠又认床,在杜见峰踩着水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动静了,然而半睡不醒的迷糊劲儿还没过去就感觉这位杜旅长来摘他的耳机,他一边本着“睁眼了多尴尬”的想法努力的装着睡,一边祈祷这人赶紧去睡觉他好翻个身,结果听见这家伙在屋里悉悉索索的折腾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不是表白的表白。

 

而奇怪的是方副局长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起身过去踹上那二傻子两脚——而是你喜欢我有种当面说啊,怂成这样丢不丢人。

 

方孟韦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在黑暗中盯着杜见峰熟睡的背影,然后悲哀的发现这二傻子是不吐不快,自己今儿晚上倒是别想睡了。

 

 

——TBC


【脑洞文】朕看这个国家吃枣药丸【下】

【·伍·】
 
小皇帝的病一点也不重,说白了就是着凉了。宁怀瑾连哄带骗了半个时辰,才哄得小皇帝眼圈红红的喝下了一大碗苦涩的褐色药汁。
 
那药里有一两味安眠的药材,小皇帝拽着宁怀瑾的衣角眼皮直打架,就像是生怕一闭上眼睛这人就跑了一样,死活强撑着精神不说,还惦记着他桌上那两三本没批完的奏折——可惜没撑上多久,小皇帝就控制不住的睡了过去。
 
宁怀瑾目不斜视的帮他把桌上的奏折合起来,规矩的连落款都没看,然后从一旁的衣架上拎起他那件黑色的大氅,搭在宁衍肩膀上,给对方包了个严严实实。
 
何文庭在门外转到第六个圈的时候,就见上书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宁怀瑾怀里抱着宁衍,冲他扬了扬下巴。
 
何文庭赶紧唤来内庭的轿子,就像见到救命恩人一般感激涕零的一路将宁怀瑾引到了宁衍的寝宫。
 
宁衍似乎睡得很熟,这一路的颠簸都没能让他醒过来。
 
紫宸殿的地龙烧的暖烘烘的,宁怀瑾把宁衍放在床上,拉下一旁的帷帐,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又坐回了床边。
 
宁衍烧的脸都泛着潮红,他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宁怀瑾往前挪了挪,坐的离他近了一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好像是没之前那么烫了。
 
宁衍这一睡就是十几个时辰,等到宫门落锁的时候,宁怀瑾还是没有出宫。虽说后宫早就得了消息,但何文庭跟宁怀瑾一样,一宿都没敢合眼,尽忠职守的站在紫宸殿外打发后宫那一拨拨的汤汤水水——太后和皇后明里暗里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试探了好几回,可惜这位内侍总管从小跟着宁衍到现在,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端着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滴水不漏的打太极。
 
太医来紫宸殿又号过两回脉,只言说无事,陛下最近许是太累,睡一睡也好。
 
宁怀瑾默然不语,直到太医告退,紫宸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声音。
 
宁怀瑾坐在床边看着宁衍的睡颜,忽而觉得有些心疼——宁衍从三岁开始就养在他恭亲王府,他说是半个爹都不为过。
 
当年皇兄将宁衍郑重其事的交给他时,宁衍还是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说是三岁,也不过才过了两个生日,说话还不利索,父皇都不会说,倒是先学会了叫皇叔——他一点点看着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一点点长大,等长成一个大糯米团子的时候,皇兄去了,宁衍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那个高高的祭台,他当时就站在台下,在离祭台最近的地方,他看着那个幼小的身影,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跟不上他了。
 
好在上书房御台上成年累月堆积的奏折,还有这六年来的国泰民安,朝堂稳固,都证明了宁衍并不是个离不开他的孩子。
 
——那些东西日复一日的伴着他,直到当年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抽条成如今这个俊秀温润的少年。
 
宁衍是个好孩子,无论何时何地,见了他总是能笑弯了一双眼睛,声音软软的叫他,一点都没有少年天子的架子——他是个清冷的性子,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宁衍这么个温润爱笑的少年的。
 
宁怀瑾一晚上都没敢合眼,不过小皇帝皮糙肉厚,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过后半夜小皇帝的烧就干干净净的退下去了,连个反复都没有。直到这时候这位青年王爷才算是长出了口气,勉强靠在床角的靠柱上睡了一会儿。
 
宁衍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黏腻的要命,外头天光大亮,看来早就过了早朝的时候了。
 
“醒了?”
 
宁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一晚上连个衣角都没皱。
 
宁衍眨了眨眼睛,视线在宁怀瑾身上扫了一圈,知道对方大概是一晚上都守在紫宸殿,心里拧着劲儿的酸,只心尖儿上隐秘的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甜来。
 
“皇叔一晚都没睡。”宁衍轻声说,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不像往日那么清爽,稍稍压低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认真。
 
“抽空小憩了片刻。”宁怀瑾摸了摸他的额头:“还难受么,要不要唤太医。”
 
宁衍摇了摇头,伸手拉了拉宁怀瑾的手,宁怀瑾愣了一下,总觉得宁衍的手指若有似无的划过了他的掌心,可那感觉太细微,细微到一瞬而逝无从分辨,宁怀瑾也没在意,只当是不小心蹭到的。
 
“我没事了。”宁衍眨了眨眼睛,颊边一只酒窝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浓稠的桃花蜜:“皇叔熬了一晚上了,快回府歇一歇,要是累瘦了,以后可不敢劳动皇叔了。”
 
宁怀瑾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在小皇帝连撒娇带保证的热烈攻势之下,还是迷迷糊糊的被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宁怀瑾一出门,宁衍的脸刷的就沉了下来:“何文庭——”
 
“奴才在。”早就候在一边的内侍总管走出来,低声道。
 
宁衍从床上坐起来,扯了扯卡在脖子上的领口,伸手拉起了一边的帷帐。
 
何文庭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见宁衍沉着一张脸,手指正无意识的在被子上敲着——宁衍不笑的时候,竟然跟宁怀瑾颇有些相似之处,可又不太一样。宁怀瑾的漠然是对旁的并不在意,可宁衍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一直能看到人心里去。
 
“朕病着的时候,太后和皇后派人来过么。”


“回陛下,来过。”何文庭忙低下头:“太后派人来了三次,皇后派人来了两次,皆是以送药膳的名义来的,奴才替您拦了,王爷的车架昨夜也早停去了临华殿,今早才驾过来的,只说清早出宫前再来看望陛下一回。”
 
“嗯。”宁衍应了一声,何文庭办事他是放心的下的,也不必过多吩咐。
 
“选秀之日说来也不远了。”宁衍敲被子的手突然停下:“朕记得朕库房还放着只莲花状的青玉香台,你去找出来,并那盒西域进贡的芳凝香一起给静妃送去,她最是喜欢香。”

 

 

【·陆·】
 
上书房外的梅花终于不甘的谢了,整座皇宫的花匠使尽了浑身解数,还是没能保这片梅林活过雨水。
 
最后那朵梅花打着旋从枝头落下的时候,宁衍就站在窗边看着,当时礼部尚书谢留衣就站在上书房的殿中,静静的垂手等着宁衍的批复。
 
——写着选秀大典流程的奏折,就摊在宁衍的桌面上。
 
宁衍像是在半个月间迅速的成长起来,成长的比之前的六年还要快,还要稳。他没再对选秀提出什么异议,也没有明里暗里的耍什么帝王的小任性,按部就班的批复着奏折,面见朝臣,初一十五也会去皇后宫中,与皇后商议着选秀事宜。
 
朝臣们小心翼翼的提防着这位少年天子,然后提防了好一阵子,才茫然的发现殿选的日子已经来临了。
 
三月初一。
 
御花园的桃树已经浅浅的冒出了花骨朵,早春的花儿也开的七七八八,绿叶铺满地面,爬上假山,生机勃勃的向人们展示着春日茁壮的生命力。不久之前的那个风雪漫天的冬天,好像已经随着最后一片雪花的消融而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时而冷冽的倒春寒固执的留在原地,不肯被世人遗忘。
 
参加选秀的秀女早在之前就经历了州府和官员们层层叠叠的挑选,留到今日的都是其中万里挑一的佼佼者,身姿,体态,体香和相貌都是一等一的拔尖。
 
这是宁衍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礼部似乎有意要弄的热热闹闹,一切礼节繁琐而盛大,秀女们从宫门起就谨慎细微的遵守着宫中条条框框的规矩,直到她们一直走到勤政殿——这是宁衍吩咐的,也是他唯一对这次选秀提出要求的地方。
 
按旧例选秀都应该身在后宫,而这次宁衍却挪到了平时上朝的地界,殿选之日宁衍特意罢了朝,宫门也落了锁。
 
宁衍身着龙袍,高高的坐在龙座之上他身侧坐了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着一身大红色的凤纹长裙,头上凤钗金饰,端庄又华贵,端坐在宁衍身旁,嘴角含着矜持的笑意——舒秋雨,宁衍的正妻,崇华朝的皇后。
 
在宁衍左手的稍下首处也坐了个姑娘,看起来年纪稍小,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微微垂着眼,看起来温婉可人,身后的宫女为她浅浅打着扇,她手中端着只碧釉的茶杯,茶香萦绕间一双杏眼掩映其中,好看的紧。
 
——静妃方清漪,是已告老还乡的老丞相的孙女,书香世家,温婉清丽。
 
“听说今日殿选的妹妹,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舒秋宁忽而掩唇而笑,亲昵的往宁衍身边凑了凑:“陛下待会儿若是见了可心儿的妹妹,可千万告知臣妾。”
 
“秋儿可是醋了?”宁衍轻笑一声:“别怕,无论如何,在朕心中,你永远是朕的发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嗯?”
 
舒秋雨登时涨红了一张小脸,娇嗔的掩面瞪了他一眼。宁衍哈哈大笑,看起来心情甚好。
 
随着太监的唱声,门口的秀女开始排着队的走进大殿,七人为一组,不会太过累赘,也不会因为人数太少而让宁衍失去兴趣。
 
宁衍一直都保持着一个非常稳定且安全的规律,赐玉的频率不高,但是每一个都恰到好处。该入选的入选,不该入选的也都得了赐花,安安静静的离开了大殿。
 
——直到剩下的最后两组。
 
“——兵部尚书之女,沈思思。”
 
宁衍闻言一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水粉色长裙的少女正缓缓下拜,动作说不出的优雅稳重。可少女看起来并不那么欢喜,垂在身侧的手也在无意识的掐着虎口,宁衍上下扫了她一眼,半晌都没说话。
 
舒秋雨瞥了眼他的眼色,只见宁衍挂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还以为他是喜欢,只端坐了身子,清咳了两声:“沈家的女儿教养的不错——”
 
“沈氏之女沈思思。”宁衍突然开了口,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冷硬的龙头,他似乎是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才缓缓笑开:“看起来清丽可人……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这套衣服倒很衬你,朕瞧着,仿佛是织云锦。”
 
沈思思依旧是垂着眼睛,闻言弯下身子,又磕了个头:“谢陛下夸赞——陛下慧眼,此衣正是织云锦,是年节时分陛下赐下,臣女穿在身上,心中感念陛下恩德。”
 
“唔,不错,也没辜负了这匹缎子。”宁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很是识大体,颇有当年皇后的风范。”
 
沈思思垂在身侧的手一紧。
 
宁衍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可舒秋雨心中一惊,转过头去看宁衍的脸色,可宁衍的表情仍是那样,带着一贯的浅笑,仿佛刚刚的话真的只是无心之语。
 
舒秋雨差点连自己的笑容都维持不住:“陛下……”
 
宁衍侧头看了舒秋雨一眼,眼中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可惜,朕已经有秋儿了,若再招你入宫,可是恐朕的皇后娘娘会醋朕,无奈只好割爱。”
 
舒秋雨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宁衍敲了敲扶手:“何文庭——”
 
“奴才在。”
 
“去库房取朕那套桃花样式的琉璃头面,赏了沈小姐。”宁衍笑着说,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舒秋雨,一来一回间,等到那位皇后娘娘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之女,江璇。”
 
等到舒秋雨反应过来的时候,太监已经唱完了最后一组的最后一个人。
 
从殿外走进来的女孩子微微垂着头,面色冷淡,莲步轻移,哪怕全殿的人都在看她,也不紧不慢,目不斜视,一步一步的走进大殿,然后下拜行礼。
 

“江璇拜见陛下与娘娘。”
 
江璇少见的穿了一身老成的墨绿色衣衫,衣摆上绣的梅枝随着她下拜的动作被藏进脚下。她不像其余秀女一般或尊敬,或讨好的说上那么一两句吉利话,只说完这一句便紧紧的闭上了嘴,眉目清冷,仿若高山之雪。
 
宁衍握着扶手的手骤然一紧,甚至无意识的稍稍探出身子,坐的前了些。
 
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的静妃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舒秋雨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心绪起伏中,这下也没在意宁衍的反常。
 
宁衍神色一晃,不动声色吸了口气,重新倚回身后的靠垫上。
 
想法从心尖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在心口汇聚成一个冷硬的汉字,一路从他的肺管撕扯挣扎着向上,尖利的棱角划伤他的喉管,宁衍甚至都觉得自己喉咙泛着干涩的血腥味。那个字冲破阻力,然后猛烈撞击着他的牙齿。
 
宁衍闭了闭眼,终于艰涩的张开了嘴。
 
“留。”
 
 
——END

 


【脑洞文】朕看这个国家吃枣药丸【中】

【·叁·】
 
今日宁衍难得清闲,朝上的那群老臣被他跟景湛联手一吓,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战战兢兢,一直到下朝走出宫门,还都没反应过来,所以也无人拿些旁的小事来烦他。景湛下了朝婉拒了宁衍共进午膳的邀请,直接回了国师府。
 
他身边的大太监何文庭早在下朝的时候就被他吩咐去了皇后宫中宣旨,此时还没回来。宁衍一进门,就见面前闪过一道白影,他笑着张开手,白影正好扑进他的怀里,扬起头冲他吱了两声。
 
“哟,今日早朝的时间长,阿澈估摸着是想朕了。”宁衍把那只白团子从怀里捞出来,笑眯眯的举在眼前。白色的小貂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努力伸着脖子去舔他的手背。
 
宁衍笑着点了点它的脑门,把它搂进怀里,坐在了书案之后。
 
“陛下今日,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从后殿传出个温柔的女声,着一身嫩粉色宫装的女子从后殿中掀帘走出,手中的托盘上搁了一只素白的茶盏,她走到宁衍身后,将茶杯搁在宁衍手边,方才歪着头笑道:“想必定是旗开得胜了。”
 
“平手而已,不足一提。”小貂伏在宁衍的膝盖上,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那不动了。宁衍端起茶盏掀开盖子嗅了嗅,然后笑眯眯的赞了一句:“还是朕的阿婉手艺好,今日国师还与我说想你做的椒盐饼。”
 
“这牛乳茶是早就备下的。”阿婉说着将托盘交给身后的小宫女,径直走上前,将宁衍书案上的几个奏折盒分类摞好,按紧要程度分别放在了离宁衍由近至远的手旁:“牛乳熬了三个时辰去腥,茶叶也是奴婢之前焙过的,不苦不涩。”
 
屋中充满了龙涎香的厚重气味,阿婉将手里的奏折放好,又行至桌角,掀开焚香的铜炉,用银勺往里撒了半勺香料粉末。
 
“唔,所以说你细心。”宁衍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手边。
 
阿婉见状忙走过去,摸了摸杯壁,伸手将茶杯拉远,然后拿过笔洗,先是从笔架上摘了一根玉管毫笔递给宁衍,然后将砚台挪的近了些,替他研起磨来,闻言轻轻一笑:“陛下过誉了,都是婉儿分内之事。”
 
“那群老家伙,之前口口声声为了国嗣着想,结果今天一个个的差点吓得尿裤子。”宁衍轻笑一声,翻手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国嗣国嗣,朕的后宫也不是没人,若是后宫那群女人不在朕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朕的儿子都会走了。”
 
阿婉手下的动作一顿,宁衍虽然说的随意,可这话实在不是她能接的,所以她也只能作势往砚中添了勺水,接着手中的活儿。
 
“若说真为了皇嗣,人多有何用。”宁衍说着侧头看了看阿婉,弯着眼睛笑起来:“朕倒不如将婉儿姐姐收进后宫去,管他是下毒还是暗杀,谁都害不到你,婉儿姐姐只给朕多生几个孩子,堵那帮老家伙的嘴去。”
 
 宁衍本来就遗传了母亲淑妃的好相貌,又生了一双桃花眼,此时正直直的盯着阿婉,满眼都是笑意,温柔好看的紧。殿侧站着的小宫女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脸颊瞬间爬上一层红霞。
 
可阿婉似乎早已经对宁衍这幅样子司空见惯了,也不接茬,只是笑道:“陛下说笑了。”
 
“唔……”宁衍啧了一声,不赞同的摇摇头:“阿婉你哪里都好,就是这个不解风情的劲头啊……”他说着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也不知日后谁能娶了你去。”
 
“若是没人肯娶,奴婢就留在宫里,替您做个教引嬷嬷。”阿婉混不在意的歪了歪头,咧嘴一笑,露出只尖尖的虎牙:“反正奴婢支可是您紫宸宫的俸禄,再不济,您后宫那群娘娘们今儿一只钗明儿一个镯子的,也养得起奴婢。”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宁衍撇了撇嘴,支着脑袋随手批了两本折子,半晌后突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开口道:“今日早朝,勤政殿的地龙不够暖,朕穿的单薄了些,下朝之后咳了两声。”
 
“太医来看过,说是陛下有些受了风寒,可陛下嫌药苦,一口也不肯吃。”阿婉放下手里的墨块,几乎在瞬间患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她微垂着眼睛,叹了口气:“王爷,您可赶紧去看看吧。”
 
“很好。”宁衍认真的点点头,甚至放下手中的笔给她鼓掌:“就这么说,非常完美,甚和朕心。”
 
阿婉:“……”
 
她叹了口气,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奴婢这就出宫去请。”
 
“快去快去。”小皇帝咬着笔杆子,眯着眼睛笑的像只偷着了腥的小狐狸:“那群老狐狸的这两天正忙着藏自己的狐狸尾巴,没空盯着朕,朕都两天没见皇叔了,想得很。”

 

【·肆·】
 
皇宫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阿婉从上书房出宫从王府来回一趟,大概也要一个多时辰。
 
何文庭在阿婉走后不久就回到了上书房复命,只言说旨意已经传到,皇后娘娘欣然应允。
 
宁衍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单手支着脑袋,机械的批复着繁琐无趣的奏折,何文庭安安静静的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替他续上墨。宁衍盯着奏折上那些墨色的字迹,盯久了竟然觉得有点晕,他皱着眉抬头揉了揉鼻梁,感觉头也开始隐隐约约疼了起来。
 
何文庭见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柔的替宁衍捏了捏肩:“陛下可是累了,不如歇息片刻。”
 
宁衍又用力揉了揉额角,向后摆了摆手:“不必。”他说着,眼神落在桌角的牛乳茶上,牛乳清甜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宁衍喉头一紧,竟然觉得腻的有些恶心。
 
“换碧螺春,别太浓了。”宁衍抬手推了推那盏茶,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嘱咐道:“哦对……一会儿恭亲王要来,记得给换上他常用的那套茶具。”
 
“奴才明白。”何文庭微微躬身,向后退了几步,又瞥了一眼宁衍有些难看的脸色:“陛下看起来不大舒爽,奴才去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不必了。”宁衍刚才这么低头抬头的一晃,只觉得头更晕了,此时正捂着额头盯着奏折上的落款,用来平复那股难以言喻的晕眩。他缓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好一点了,才坐直身体,重新拾起了一旁的笔。
 
何文庭一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只答应一声,然后出了上书房的门,随口指了三个小太监,一个泡茶一个请太医,还有一个被打发去了宫门口——何文庭回宫的时候正见阿婉向外走,那方向他一见就知道是去干什么的。
 
宁怀瑾今日正值休沐,清早起来在院中侍弄那棵梅花树时,就听前厅来报,说阿婉姑娘求见。他乍一听心里咯噔一声,今日他未曾上朝,也不知是不是那群朝臣抓着选秀的事情不依不饶,真的跟小皇帝起了争执。
 
朝上为了这事吵了好几日,宁衍不想选秀,他知道,却一直都不太能理解,思来想去好几日,也只能得出个可能宁衍还小,不晓得情爱是个什么滋味儿的结论。
 
御前的宫女不论何时都是稳重得体的,小姑娘规规矩矩的被前厅的小厮引进来,垂着眼睛,一丝一毫都不乱看,走到他跟前行了个大礼:“王爷。”
 
阿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一点也不慌忙,三句两句就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宁怀瑾一听眉头就拧了起来,他一手把宁衍从小拉扯到大,宁衍的毛病没人比他更清楚,逼着那孩子吃苦药,比什么都难办。好在宁衍从小到大身体倍儿棒,生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是以需要烦忧这件大难题的次数倒也不多。
 
宁衍猜想的一点都没错,阿婉只轻飘飘的说了一两句,宁怀瑾就大步流星的从后院中走了出去,连衣服都没来的换,叫上小厮就吩咐备车。
 
宫门口等待的小太监着急的转着圈,时不时探着脑袋从宫门口往外瞅,也不知转了多少圈,才从官道上盼来印象里那座亲王车架。
 
小太监赶紧正了正衣冠,迎到门前弯腰行礼道:“王爷,陛下吩咐了,若是王爷前来,到宫门口不必换轿,直接行至二门再换就是了。”
 
宁怀瑾的车架虽说这一路畅通无阻,可等到终于进了后宫的门,也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了。
 
何文庭正候在上书房门口,一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撇开车架旁的小太监,亲自抬手打帘候着宁怀瑾下了轿。
 
“哎哟,王爷,您可算来了。”何文庭手持着拂尘亦步亦趋的跟在宁怀瑾的身后,面色微苦:“陛下勤政,奴才劝都劝不动。”他说着抬手一指门口候着的太医:“您看太医这都在这候着,等着给陛下请平安脉呢。。”
 
宁怀瑾不语,只淡淡的往旁边一扫,只见那太医站在一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今日穿了件深绿色的外袍,又配了件墨色的大氅,此时微微拧起了眉,后背挺得笔直,周身都是一股子皇家贵气。
 
虽然他平常也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何文庭从小就跟着宁衍长在恭亲王府,自然知道这位王爷此时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劳烦通禀一声,恭亲王求见。”宁怀瑾淡淡的道,他虽然着急,但是规矩还是端得稳稳当当。
 
“哎哟,王爷说的哪的话。”何文庭赶紧替他推开了上书房的门:“陛下早有吩咐,若是王爷来了,径直进去便是,不必守那些虚礼。”
 
宁衍不太喜欢吵闹,所以上书房中的宫人一直不太多,现下又被宁衍遣走了大半,偌大的上书房里倒显得空空荡荡的。
 
宁怀瑾走进去的时候,宁衍正撑着脑袋努力打起精神的应付手里的奏折,批复好的那堆整整齐齐的摞在一边,眼见着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安静的上书房随着旁人的进入多多少少添了些人气,小皇帝随手在奏折上写了两笔朱批,然后扔下笔抬起头,道:“皇叔来了。”
 
小皇帝坐在书案之后仰着头看他,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些难过的鼻音。面色冷淡的青年眼神几乎在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问:“听说陛下身子不太舒服?”
 
宁衍没说话,他挪了挪屁股,从龙座上歪过身子,冲着宁怀瑾伸出了手。
 
宁怀瑾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抵抗住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走过去绕过书案,站在宁衍跟前,伸手在他额上一摸——滚烫。
 
“陛下——”

 

宁衍突然伸手环抱住宁怀瑾的腰,宁怀瑾愣了一下,后半句叫太医的话也没说出口。宁衍缓缓的收紧手臂,侧过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对方衣服上的刺绣将他的脸颊蹭的有些红。
 
小家伙最近黏人的厉害,宁怀瑾迷迷糊糊的想,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宁衍变得如此爱撒娇了。
 
“皇叔今日居然叫我陛下,定是生我的气了。”宁衍的声音有些委屈——生病的孩子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少年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着宁怀瑾,眼睛里雾气蒙蒙的:“皇叔一点都不想我。”
 
宁衍挪动间似乎惊动了睡在他膝上的小貂,阿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抬起爪子扒住宁衍的衣襟,晃晃悠悠的往里挤。宁怀瑾见了,抽出只手来拎起它的后颈,不顾小貂龇牙咧嘴的抗议,直接把它丢到了一旁的桌上。
 
“皇叔还扔我的阿澈。”宁衍整个人看起来更委屈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漂亮少年,一点都没有方才在朝上指点江山的气势:“皇叔又将自己穿的这样老气,之前送了皇叔一堆颜色鲜亮的缎子,都不见皇叔穿上一穿。”
 
“……”宁怀瑾很好脾气的安抚他:“衍儿。”
 
宁衍扁着嘴不说话了,低下头靠在他身上哼唧两声。
 
宁怀瑾叹了口气,扬声唤了声来人。太医很快推门进来,宁怀瑾推了推宁衍的肩膀,可小家伙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就是铁了心的不撒手,太医见状更是头也不敢抬,眼观鼻鼻观心的蹭到书案旁,掀袍跪下。
 
宁怀瑾无法,只得掰了他的手垫在自己手腕上,先叫太医号了脉再说。
 
“许是今日早上风雪太大。”太医谨慎的措着词:“陛下只是稍稍有些受了风寒,喝些药就无事了。”
 
很好,装什么来什么——小皇帝悲哀的想着,顺便在心底唾弃自己随口找的破理由。
 
他确实想见宁怀瑾,从那帮朝臣冲着他的后宫指手画脚,他就一直憋着一口气。现下尘埃落定,他一想到自己的后宫要被充斥着那群脂粉味十足的莺莺燕燕,就觉得无比腻歪。
 
“衍儿。”
 
“朕不吃药。”少年赌气似的扭过头,还少见的用上了正式的自称。
 
宁怀瑾觉得有些好笑,宁衍在他面前从来不以帝王自居,现在竟然也学会用身份来压他了。
 
宁怀瑾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轻轻地,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纪南。”
 
宁衍猛地瞪大了眼睛,这称呼是他五岁那年跟着宁怀瑾偷偷出门去微服私访,宁怀瑾替他取的化名——他小时候经常跟着宁怀瑾出门玩耍,偶尔跟着他去远处办一两回差,这名字便一直那么叫着。
 
少年忽而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称呼他已经六年没听过了。




【脑洞文】朕看这个国家吃枣药丸【上】

【失踪人口回归系列】

 

【脑洞文,有人看就扩成长篇,没人看就算了】

 

【成品感谢@CE好搭档的日常唠脑洞233333】

 

【小学生文笔,各位看官手下留情。】

 

【腹黑小狼狗皇帝攻X温润清冷皇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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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高能预警,注意避雷※】

 

——稍慢热,小皇帝耐心很好,相当好。

——前期有后宫有选秀。

——为了大局为重可能会有微虐。

——陛下脑子间歇性抽疯。

——作者不会开车

 

——以下正文——

 

 

 

【·壹·】
 
 
从来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大殿中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殿角的烛台上红烛燃了一半便因为灯芯太长而熄灭了,长长的蜡油痕迹顺着金烛台留下来,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不消片刻便凝固在了原地。往日里来往擦拭的太监宫女不知去了哪里,蜡迹孤零零的躺在那里,看起来有些狼狈。
 
寒风将殿前的布帘吹开一个角,寒风争先恐后的灌了进来,挟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光洁的地面上,融化成一滴水渍。
 
殿中的地龙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偌大的勤政殿冰冷非常,几乎呵气成冰。
 
高高的金座上斜倚着个眉目温柔的少年,一身金灿灿的龙袍被埋在阴影里,看起来暗沉无比。少年用手支着脑袋,面上冷冷淡淡的,偶尔眉眼间泄出一点疲惫,也很快被他展眉掩了过去,这种掩饰是无意识的,是多年来根深蒂固刻在人心性中的喜怒不形于色。
 
少年的眼神落在桌角摊开的奏折上,一旁的君山银针早已凉透,少年在这坐了很久,久到这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生生变的毫无一丝热气,才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一般坦然。
 
“阿湛……”
 
堂下殿中大片的阴影中有银光一闪而过,一个修长的身影向前几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人披着一条厚实的黑色大氅,大氅上用银线绣着只仰颈长鸣的仙鹤,华贵非常,羽毛随着走动的动作泛出粼光。那人走上前,直走到台阶下,才抬手摘下大氅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漂亮精致的脸。
 
“宁衍。”景湛抬起头,浅浅勾起唇角:“你大势已去。”
 
“一晃也这么多年过去了。”宁衍像是完全没听见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一般,也不恼怒,反而轻轻笑起来。宁衍的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只一双眉眼从少年蜕变出来,显出些许的成熟刚毅来,他这时笑的十分真心,露出颊边浅浅的酒窝,他没有去接景湛的话,反而回忆起旁的东西来:“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面,朕还说要娶你来着。”
 
景湛精致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恼怒,宁衍却还不依不饶,他侧过脸,对上景湛的眼睛:“朕记得你那时粉嫩乖巧,一身白衣娇俏可人……”他说着顿了顿,摇了摇头:“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陛下的感情牌打得不好。”景湛倒也没有被他三言两语就说的动气,他手中握着个精致的暖炉,手指细长白皙,随意的拢在铜炉外,说不出的好看。景湛不在意的目光一扫,面上带了些许讥诮笑意:“若我是个姑娘,此时定要被陛下感动的痛哭流涕,俯身而跪,立时退兵了。”
 
“何至于此。”宁衍对他话中的坚持听得分明,只得叹了口气,缓慢的坐直了身体,他低着头,右手抚摸着左手腕上的串珠:“这位子有什么好,你我相识十多年了,朕做了六年的皇帝,你日日看着朕被这位子锁着,动弹不得,到底有何意趣。”
 
“这位子既然锁了你,我现在帮你脱身,你岂不应该多谢我。”景湛摩挲着手中的暖炉,抬起头来毫不避讳的直视着龙座上的少年。正如宁衍所说,他们已经相识十多年了,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年皇帝从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糯米团子抽条成现在的模样,宁衍当年登基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跟在自己师父身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看师父替那个年幼的太子带上龙冠。
 
一转眼,宁衍也在这至高无上的高台上坐了六年了。
 
“宁衍,你当了六年的皇帝,可你连自己的朝臣都看不住。”景湛笑意盈盈,眼中却冷得冽人:“如此,倒不如让我也去看看你眼里的盛世江山。”
 
“阿湛,你怎么就知道,你会赢呢。”宁衍转过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这场雪从晨起便一直在下,现在早已经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皇宫内院,望过去满眼雪白,纯粹干净。宁衍的眼神柔和下来,似乎是透过雪景看见了旁的什么东西。
 
“你第一次穿这样的颜色,实在不适合你。”宁衍说:“阿湛,你还是穿白色好看。”
 
“白色太容易被血迹弄脏了,我也就勉为其难忍一天。”景湛弹了弹指甲:“不过我昨日夜观星象,发现 现在的五行属相实在不好,以土为尊未免太过沉重……从明日起,大楚可能就要以金为尊了。”
 
“那样也好。”宁衍笑了笑:“阿湛,我们当真要拼个你死我活了么。”
 
“宁衍,看在多年情分,我自当留你一命。”
 

【·贰·】
 
宁衍略略向前探着身子,直直盯着景湛的眼睛,他唇角还带着三分笑意,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就像个狡黠的邻家少年。
 
景湛一步不退,就那么坦然的与他对视着。
 
“真是绝情啊。”宁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身子向后懒洋洋的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从袖口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单据:“来来来,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在那之前,陛下能给微臣换一件披风么。”这话像是戳破了什么隐秘的开关,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景湛低头扯了扯披风下摆,有些嫌弃的拧起了眉:“不是微臣说什么,只是陛下这个审美,微臣是实在不敢苟同的。”
 
宁衍正低着头折腾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纸,闻言头也没抬,抬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了挥。本来暗沉的大殿中倏的亮起几盏长明灯,两排宫人顺着后殿鱼贯而出,宫人的手脚伶俐非常,只两个来回便将大殿打扫干净,烛台上的蜡油被清理干净,灯芯剪短,烛火摇晃着重新亮起来。
 
宁衍捏着那张纸,食指和拇指一捻,展开信纸,露出里面字迹清秀的蝇头小楷。
 
“唔,你看……”宁衍伸手一弹那张纸:“堂堂正一品的太尉,居然都这么让朕惊喜。”
 
“嘘。”景湛突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歪了歪头:“陛下不将好戏留着最后再唱么。”
 
景湛话音刚落,就见殿前的布帘突然向两边打开,阳光大面积的倾泻进来,铺了满地。宁衍抬起头,似乎是被雪光晃了眼睛,稍一抬手,用腕子遮了遮。
 
门外响起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隐隐能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整齐划一。
 
身着红色官袍的臣子分立两旁,缓慢整齐的行至殿中,掸袖下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振聋发聩,景湛忽而转过身看向群臣的方向,他的身影沐浴在阳光雪影之下,从阴影中露出的半张脸肤白细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笑意。大氅上的银色仙鹤被阳光一晃栩栩如生,似是随时要展翅而飞。
 
为首的老丞相见状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龙座上的宁衍。
 
宁衍一抬眼,只见群臣中已经有那么几个开始瑟瑟发抖,眼神止不住的在宁衍跟景湛之间游移着。
 
景湛就站在那群下跪的臣子之前,腰挺得笔直,遗世独立。
 
“瞧朕,竟然忘了。”宁衍忽而笑起来:“来人,给国师看座。”
 
“这样好么,陛下。”景湛歪着头,弯着眼睛笑道:“微臣可还在造反呢。”
 
景湛这话一出,满朝文武有一大半都惊了个彻底,其中几个身子一歪,差点在早朝上闹出个御前失仪。
 
“看你把朕的爱卿们吓得。”宁衍啧了一声,不甚赞同的摇摇头:“都不敢吭声了……免礼平身。”
 
景湛没再说什么,而是抬手解下身上的大氅系带,从身后迎上来的宫人中换了一件纯白的披风搭在肩上。
 
“殿中硬冷,国师的手炉该是冷了。”一位身着绣纹宦服的男子走上来,笑着冲景湛弯了弯腰,向身后一挥手,有宫人弯着腰端着只檀木托盘走上前来,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金丝手炉:“陛下知您喜用银丝碳,早就烧着了,这会儿正是暖和的时候。”
 
“有劳。”景湛低声道,他拢了拢披风,坐在了宫人搬上来的扶手椅中,然后抖了抖他宽大的袍袖,从里抽出了什么两本奏折。
 
景湛这两本东西可比宁衍手里那张纸精致多了,绸布扎封,绢布覆面,粘的整整齐齐。
 
身后有宫人替景湛端来茶几,一盏清茶两盘小点搁在上头,正放在他的手边。景湛略微挽了挽袖,才拾起一本来,慢悠悠的抽开上面绸布扎好的结。
 
“陛下看起来不太服。”景湛一折一折的展开奏折:“不如我与陛下来点个沙盘?”
 
“唔……”宁衍若有所思,他将自己手中那张纸摊在面前的案上:“正一品杜席杜太尉,五日前出入国师府,三日前也去了一趟,昨日一直从下午待到深夜,还带去了一株三尺高的南海珊瑚,并两斛南海珍珠……不是我说,杜卿,阿湛一个大男人,你送他珊瑚珍珠有什么用。”
 
堂下有一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陛陛陛下……”
 
“正三品,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宁衍屈指敲了敲桌面:“咦,看来国家的俸禄足够让朕的臣子如此家境殷实,如此朕也就放心了。”
 
“陛下——”
 
几个中年男人一并跪了下去,宁衍轻笑一声,似乎对他们的呼声毫无所觉。
 
“六部尚书半数都是微臣的人,陛下还不肯认输。”景湛将奏折放到腿上,伸手执起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
 
“京城的兵权还在朕手中呢。”宁衍托着下巴:“更何况,朕也很好奇,这几位两鬓斑白的大人,有什么把柄在你那……嗯,比如吏部尚书李青云,可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说来也是雕虫小技。”景湛歉意的一笑,看起来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素白的手指搁下茶盏,转而拾起奏折:“这位李尚书后院有一房小妾很是貌美,人也温婉可爱,善解人意,李尚书有时在朝上受了什么委屈,都愿意回去说上一说。”
 
李青云骤然抬起头,盯着端坐在那的景湛,背后刷的出了一层冷汗。那位小妾是他正妻的陪嫁侍女,决计不可能是别人的眼线,可即便如此,景湛依然能将手伸到他的府邸,可见城府之深,手腕之高。
 
“朕看看……”宁衍似乎是没兴趣继续往下念了,他一目十行的扫完所有人名,然后将纸页翻转过来。

 

“咦?”宁衍饶有兴趣的提高了音调:“兵部尚书沈寒生……”
 
沈寒生骤然一惊,努力在脑子里思索着,景湛之前是送过帖子给他,可那帖子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大不敬三个字,他看都没看完就赶忙叫人扔了出去,怎么这时候被宁衍点了名。
 
“陛下!臣冤——”
 
“之子沈昭言。”宁衍慢悠悠的接了下去。
 
沈寒生嘴里的冤枉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吞回肚子里,差点噎的他翻白眼。
 
“阿湛,早就跟你说了,少吃点宫外的粗实点心。”宁衍晃着那张纸:“一买还是两斤,沈卿一个堂堂中郎将,竟然成了给你跑腿的。”
 
“还不是某位陛下年关时节扣着阿婉姑娘不许走,不然微臣何至于出去找什么椒盐饼。”景湛懒洋洋的一抬手,将手中的奏折合起来,丢在茶几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今次就算微臣与陛下平手,微臣知道的,都在其中,陛下拿回去吧,做睡前读物念来取乐。”
 
宁衍这才将眼神落在殿中跪着的几人身上,平素权柄在握的高官此时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倒是比门口积留的雪水还要多上一些。牙齿控制不住的上下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勾结国师,意图谋反——这是能足以让人抄家灭族的罪名。
 
宁衍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半晌才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各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呢,朕与阿湛玩笑玩笑,竟然吓坏了你们,是朕的不是。”
 
“今日早朝,正事还未干呢。”宁衍的语气听起来很亲和,跟从前的每一天都并没什么不一样:“让各位爱卿,看笑话了。”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宁衍身后的宦官十分有眼色,扯开了嗓子喊了一句。
 
“臣有本奏。”景湛搁下茶杯,碗碟跟红木桌面碰撞,发出咔哒一声响。本来就跪着的几位大臣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生生将脑袋又埋低了不少,几乎要钻进地面里去了。
 
“哦?”宁衍挑了挑眉:“何事?”
 
“我倒真的建议陛下由尊土改为尊金。”景湛十分诚恳的说。
 
“阿湛。”宁衍弯起眼睛:“我是不会把龙袍改成白色的,你死心吧。”
 
宁衍说着,抬头扫视了一圈殿中的群臣,那些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或跪或站,或低眉垂眼,或惶惶不安,宁衍一个个看过去,只觉得这群人跟三日前跟自己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选秀之事完全不是同一批。
 
“那朕有话要说。”宁衍向旁边一倚,懒洋洋的靠在扶手上:“前一阵,爱卿们提了提选秀之事,朕回去也思索了下,先帝大行也有六年了,上一次选秀之时朕孝期未满,故而停了一轮。昨日朕与皇后商议着,后宫现在也确实冷清了些,也该添些新人,为皇后分忧了。”宁衍顿了顿,又道:“谢留衣。”
 
“臣…臣在!”突然被点名的礼部尚书被吓了一跳,应声得像是含在嗓子眼里的尖叫,晦涩难听的紧。
 
“啧。”宁衍皱着眉按了按耳朵:“谢卿,你平日里有些什么好药材,留着治治你那嗓子,比送给国师有用得多。”
 
“臣…臣谨遵陛下教诲。”谢留衣只当宁衍在敲打他,战战兢兢的答应着。
 
“那选秀之事。”宁衍倒像是没有什么旁的意思,淡淡的道:“朕就交由礼部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