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丶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一切原创及同人禁止转载,谢谢。

【脑洞文】朕看这个国家吃枣药丸【下】

【·伍·】
 
小皇帝的病一点也不重,说白了就是着凉了。宁怀瑾连哄带骗了半个时辰,才哄得小皇帝眼圈红红的喝下了一大碗苦涩的褐色药汁。
 
那药里有一两味安眠的药材,小皇帝拽着宁怀瑾的衣角眼皮直打架,就像是生怕一闭上眼睛这人就跑了一样,死活强撑着精神不说,还惦记着他桌上那两三本没批完的奏折——可惜没撑上多久,小皇帝就控制不住的睡了过去。
 
宁怀瑾目不斜视的帮他把桌上的奏折合起来,规矩的连落款都没看,然后从一旁的衣架上拎起他那件黑色的大氅,搭在宁衍肩膀上,给对方包了个严严实实。
 
何文庭在门外转到第六个圈的时候,就见上书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宁怀瑾怀里抱着宁衍,冲他扬了扬下巴。
 
何文庭赶紧唤来内庭的轿子,就像见到救命恩人一般感激涕零的一路将宁怀瑾引到了宁衍的寝宫。
 
宁衍似乎睡得很熟,这一路的颠簸都没能让他醒过来。
 
紫宸殿的地龙烧的暖烘烘的,宁怀瑾把宁衍放在床上,拉下一旁的帷帐,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又坐回了床边。
 
宁衍烧的脸都泛着潮红,他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宁怀瑾往前挪了挪,坐的离他近了一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好像是没之前那么烫了。
 
宁衍这一睡就是十几个时辰,等到宫门落锁的时候,宁怀瑾还是没有出宫。虽说后宫早就得了消息,但何文庭跟宁怀瑾一样,一宿都没敢合眼,尽忠职守的站在紫宸殿外打发后宫那一拨拨的汤汤水水——太后和皇后明里暗里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试探了好几回,可惜这位内侍总管从小跟着宁衍到现在,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端着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滴水不漏的打太极。
 
太医来紫宸殿又号过两回脉,只言说无事,陛下最近许是太累,睡一睡也好。
 
宁怀瑾默然不语,直到太医告退,紫宸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声音。
 
宁怀瑾坐在床边看着宁衍的睡颜,忽而觉得有些心疼——宁衍从三岁开始就养在他恭亲王府,他说是半个爹都不为过。
 
当年皇兄将宁衍郑重其事的交给他时,宁衍还是一个小小的糯米团子,说是三岁,也不过才过了两个生日,说话还不利索,父皇都不会说,倒是先学会了叫皇叔——他一点点看着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一点点长大,等长成一个大糯米团子的时候,皇兄去了,宁衍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那个高高的祭台,他当时就站在台下,在离祭台最近的地方,他看着那个幼小的身影,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跟不上他了。
 
好在上书房御台上成年累月堆积的奏折,还有这六年来的国泰民安,朝堂稳固,都证明了宁衍并不是个离不开他的孩子。
 
——那些东西日复一日的伴着他,直到当年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抽条成如今这个俊秀温润的少年。
 
宁衍是个好孩子,无论何时何地,见了他总是能笑弯了一双眼睛,声音软软的叫他,一点都没有少年天子的架子——他是个清冷的性子,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宁衍这么个温润爱笑的少年的。
 
宁怀瑾一晚上都没敢合眼,不过小皇帝皮糙肉厚,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过后半夜小皇帝的烧就干干净净的退下去了,连个反复都没有。直到这时候这位青年王爷才算是长出了口气,勉强靠在床角的靠柱上睡了一会儿。
 
宁衍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黏腻的要命,外头天光大亮,看来早就过了早朝的时候了。
 
“醒了?”
 
宁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一晚上连个衣角都没皱。
 
宁衍眨了眨眼睛,视线在宁怀瑾身上扫了一圈,知道对方大概是一晚上都守在紫宸殿,心里拧着劲儿的酸,只心尖儿上隐秘的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甜来。
 
“皇叔一晚都没睡。”宁衍轻声说,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不像往日那么清爽,稍稍压低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认真。
 
“抽空小憩了片刻。”宁怀瑾摸了摸他的额头:“还难受么,要不要唤太医。”
 
宁衍摇了摇头,伸手拉了拉宁怀瑾的手,宁怀瑾愣了一下,总觉得宁衍的手指若有似无的划过了他的掌心,可那感觉太细微,细微到一瞬而逝无从分辨,宁怀瑾也没在意,只当是不小心蹭到的。
 
“我没事了。”宁衍眨了眨眼睛,颊边一只酒窝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浓稠的桃花蜜:“皇叔熬了一晚上了,快回府歇一歇,要是累瘦了,以后可不敢劳动皇叔了。”
 
宁怀瑾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在小皇帝连撒娇带保证的热烈攻势之下,还是迷迷糊糊的被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宁怀瑾一出门,宁衍的脸刷的就沉了下来:“何文庭——”
 
“奴才在。”早就候在一边的内侍总管走出来,低声道。
 
宁衍从床上坐起来,扯了扯卡在脖子上的领口,伸手拉起了一边的帷帐。
 
何文庭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见宁衍沉着一张脸,手指正无意识的在被子上敲着——宁衍不笑的时候,竟然跟宁怀瑾颇有些相似之处,可又不太一样。宁怀瑾的漠然是对旁的并不在意,可宁衍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一直能看到人心里去。
 
“朕病着的时候,太后和皇后派人来过么。”


“回陛下,来过。”何文庭忙低下头:“太后派人来了三次,皇后派人来了两次,皆是以送药膳的名义来的,奴才替您拦了,王爷的车架昨夜也早停去了临华殿,今早才驾过来的,只说清早出宫前再来看望陛下一回。”
 
“嗯。”宁衍应了一声,何文庭办事他是放心的下的,也不必过多吩咐。
 
“选秀之日说来也不远了。”宁衍敲被子的手突然停下:“朕记得朕库房还放着只莲花状的青玉香台,你去找出来,并那盒西域进贡的芳凝香一起给静妃送去,她最是喜欢香。”

 

 

【·陆·】
 
上书房外的梅花终于不甘的谢了,整座皇宫的花匠使尽了浑身解数,还是没能保这片梅林活过雨水。
 
最后那朵梅花打着旋从枝头落下的时候,宁衍就站在窗边看着,当时礼部尚书谢留衣就站在上书房的殿中,静静的垂手等着宁衍的批复。
 
——写着选秀大典流程的奏折,就摊在宁衍的桌面上。
 
宁衍像是在半个月间迅速的成长起来,成长的比之前的六年还要快,还要稳。他没再对选秀提出什么异议,也没有明里暗里的耍什么帝王的小任性,按部就班的批复着奏折,面见朝臣,初一十五也会去皇后宫中,与皇后商议着选秀事宜。
 
朝臣们小心翼翼的提防着这位少年天子,然后提防了好一阵子,才茫然的发现殿选的日子已经来临了。
 
三月初一。
 
御花园的桃树已经浅浅的冒出了花骨朵,早春的花儿也开的七七八八,绿叶铺满地面,爬上假山,生机勃勃的向人们展示着春日茁壮的生命力。不久之前的那个风雪漫天的冬天,好像已经随着最后一片雪花的消融而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时而冷冽的倒春寒固执的留在原地,不肯被世人遗忘。
 
参加选秀的秀女早在之前就经历了州府和官员们层层叠叠的挑选,留到今日的都是其中万里挑一的佼佼者,身姿,体态,体香和相貌都是一等一的拔尖。
 
这是宁衍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礼部似乎有意要弄的热热闹闹,一切礼节繁琐而盛大,秀女们从宫门起就谨慎细微的遵守着宫中条条框框的规矩,直到她们一直走到勤政殿——这是宁衍吩咐的,也是他唯一对这次选秀提出要求的地方。
 
按旧例选秀都应该身在后宫,而这次宁衍却挪到了平时上朝的地界,殿选之日宁衍特意罢了朝,宫门也落了锁。
 
宁衍身着龙袍,高高的坐在龙座之上他身侧坐了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着一身大红色的凤纹长裙,头上凤钗金饰,端庄又华贵,端坐在宁衍身旁,嘴角含着矜持的笑意——舒秋雨,宁衍的正妻,崇华朝的皇后。
 
在宁衍左手的稍下首处也坐了个姑娘,看起来年纪稍小,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微微垂着眼,看起来温婉可人,身后的宫女为她浅浅打着扇,她手中端着只碧釉的茶杯,茶香萦绕间一双杏眼掩映其中,好看的紧。
 
——静妃方清漪,是已告老还乡的老丞相的孙女,书香世家,温婉清丽。
 
“听说今日殿选的妹妹,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舒秋宁忽而掩唇而笑,亲昵的往宁衍身边凑了凑:“陛下待会儿若是见了可心儿的妹妹,可千万告知臣妾。”
 
“秋儿可是醋了?”宁衍轻笑一声:“别怕,无论如何,在朕心中,你永远是朕的发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嗯?”
 
舒秋雨登时涨红了一张小脸,娇嗔的掩面瞪了他一眼。宁衍哈哈大笑,看起来心情甚好。
 
随着太监的唱声,门口的秀女开始排着队的走进大殿,七人为一组,不会太过累赘,也不会因为人数太少而让宁衍失去兴趣。
 
宁衍一直都保持着一个非常稳定且安全的规律,赐玉的频率不高,但是每一个都恰到好处。该入选的入选,不该入选的也都得了赐花,安安静静的离开了大殿。
 
——直到剩下的最后两组。
 
“——兵部尚书之女,沈思思。”
 
宁衍闻言一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水粉色长裙的少女正缓缓下拜,动作说不出的优雅稳重。可少女看起来并不那么欢喜,垂在身侧的手也在无意识的掐着虎口,宁衍上下扫了她一眼,半晌都没说话。
 
舒秋雨瞥了眼他的眼色,只见宁衍挂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还以为他是喜欢,只端坐了身子,清咳了两声:“沈家的女儿教养的不错——”
 
“沈氏之女沈思思。”宁衍突然开了口,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冷硬的龙头,他似乎是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才缓缓笑开:“看起来清丽可人……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这套衣服倒很衬你,朕瞧着,仿佛是织云锦。”
 
沈思思依旧是垂着眼睛,闻言弯下身子,又磕了个头:“谢陛下夸赞——陛下慧眼,此衣正是织云锦,是年节时分陛下赐下,臣女穿在身上,心中感念陛下恩德。”
 
“唔,不错,也没辜负了这匹缎子。”宁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很是识大体,颇有当年皇后的风范。”
 
沈思思垂在身侧的手一紧。
 
宁衍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可舒秋雨心中一惊,转过头去看宁衍的脸色,可宁衍的表情仍是那样,带着一贯的浅笑,仿佛刚刚的话真的只是无心之语。
 
舒秋雨差点连自己的笑容都维持不住:“陛下……”
 
宁衍侧头看了舒秋雨一眼,眼中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可惜,朕已经有秋儿了,若再招你入宫,可是恐朕的皇后娘娘会醋朕,无奈只好割爱。”
 
舒秋雨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宁衍敲了敲扶手:“何文庭——”
 
“奴才在。”
 
“去库房取朕那套桃花样式的琉璃头面,赏了沈小姐。”宁衍笑着说,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舒秋雨,一来一回间,等到那位皇后娘娘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之女,江璇。”
 
等到舒秋雨反应过来的时候,太监已经唱完了最后一组的最后一个人。
 
从殿外走进来的女孩子微微垂着头,面色冷淡,莲步轻移,哪怕全殿的人都在看她,也不紧不慢,目不斜视,一步一步的走进大殿,然后下拜行礼。
 

“江璇拜见陛下与娘娘。”
 
江璇少见的穿了一身老成的墨绿色衣衫,衣摆上绣的梅枝随着她下拜的动作被藏进脚下。她不像其余秀女一般或尊敬,或讨好的说上那么一两句吉利话,只说完这一句便紧紧的闭上了嘴,眉目清冷,仿若高山之雪。
 
宁衍握着扶手的手骤然一紧,甚至无意识的稍稍探出身子,坐的前了些。
 
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的静妃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舒秋雨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心绪起伏中,这下也没在意宁衍的反常。
 
宁衍神色一晃,不动声色吸了口气,重新倚回身后的靠垫上。
 
想法从心尖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在心口汇聚成一个冷硬的汉字,一路从他的肺管撕扯挣扎着向上,尖利的棱角划伤他的喉管,宁衍甚至都觉得自己喉咙泛着干涩的血腥味。那个字冲破阻力,然后猛烈撞击着他的牙齿。
 
宁衍闭了闭眼,终于艰涩的张开了嘴。
 
“留。”
 
 
——END

 


评论(3)

热度(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