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丶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一切原创及同人禁止转载,谢谢。

【二十四节气系列·清明】黎明【荣谨,一发完结,慎入】

【节气系列也是早就想开的系列,更新规律就是每个节气来一篇,内容不定,题材不定。有可能是原创,有可能散文,也有可能像这个一样是不吃药的衍生。】

【为什么清明写了这个,是因为群里的妹子们都一致表示十分想念顾大少爷……于是就有了这篇产物】

【开头和结尾的时间点不是BUG,单独放出的这个时间点作用类似于七日梦中下了两次的大雨,都是起到表明真实存在过,而不是做梦的这么一个作用。】

【以上,祝食用愉快。】

 

——

照例奉上撸文歌单:《葬春》、《大雨将至》

——

 

【起灵】

 

 

关山上的迎客松泛黄的枝叶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浅绿,枝条向上窜着个子,看起来一派生机盎然之像。地上的枯枝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埋在下面的积雪融成的水迹顺着落叶的缝隙蜿蜒而下,形成一道绵延不绝的细小水流。

 

荣石深一脚浅一脚的扶着手边的树干往上走,枯枝在他脚下吱嘎作响,碎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木屑。山中有鸟叫和流水声,还有从崖边传来的风声呼呼作响。

 

荣石把手里的酒壶搁在一块无字碑前,拍了拍风衣下摆席地而坐。那块碑用料精致,雕刻讲究,可上面却未题一字,光秃秃的一块碑立在那,精美的油漆雕花刻在碑头上,显得格外古怪。

 

碑后的土包已经快消失不见了,上面铺满了腐烂的树叶和杂草,一看就是很久没有被打理过的样子,上面盖着不知哪年堆上的花圈,精致的裱花被风雨摧残的褪了可怜兮兮的白色,被污渍染的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荣石往前凑了凑,伸手抚了抚碑面,半晌轻声问道:“想我了么。”

 

山间一阵清风拂过,寂静一片。

 

——顾谨已经走了三年。

 

顾言不知道带着顾家迁去了哪里,这三年来倒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荣石第一次来的时候,顾谨坟头上的草长了老高,一拔能带下来一大掊土,顺着土包扑棱棱的往下掉。后来荣石倒也不做无用功了,反正空坟一座,连个衣冠冢都算不上的,立个碑在这做个警示,也就罢了。

 

荣石伸手取了只酒壶,滚烫的花雕酒连带着酒壶也是温热一片,荣石晃了晃酒壶,转头冲着崖边抬了抬手:“酒是好酒,可你身体不好,我给你带了壶碧螺春。”他说着拨开另一只酒壶的壶塞,将里面的茶汤往地上倒了一半,茶水顺着泥土的痕迹晕开,在他的皮衣下摆留下一道水渍:“……不过一路过来可能有点凉了,我泡茶你也知道,没什么天赋,凑活喝吧。”

 

荣石垂下眼,也不掏杯子,干脆就着壶嘴往下送了口酒:“你说说你……”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索性叹了口气,自顾自的喝起闷酒来。

 

清明时节山上其实还是有些凉,可断断续续的大半壶花雕下了肚,荣石反而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说说你,真是够倔的,顾家迁走了,老宅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至今为止没人敢住——你回不去,不会上我这来么。”

 

荣石有些醉了,脚下被土块绊了个结实,他踉跄一下扶住石碑才勉强稳住身体。他晃了晃脑袋,觉得有点晕,于是干脆靠着石碑坐了下来:“……荣公馆三年没贴过红纸对联,我怕你万一回来进不来门……除夕夜饺子汤撒了一碗又一碗,可你怎么就是不回来呢。”

 

“阿谨……”花雕酒后劲很足,荣石觉得脑袋有点沉,他靠在石碑上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我再梦不见你,我就快忘了你的样子了。”

 

远处似乎有模糊的幡铃声传来,面前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混着梵音钻进他的脑子里。

 

“……想再见他一面么?”

 

荣石皱了皱眉,眨了眨眼睛想看清面前的人,可总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只能看清一个清瘦的轮廓:“……想。”

 

“哪怕见完之后依然饱受煎熬?”

 

荣石苦笑一声:“……那也想。”

 

那人影轻笑一声:“那你便见他一面吧。”

 

 

【镇魂】

 

 

迷雾散去之后,荣石愣愣的看着面前朱红色的府门,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黑褐色的牌匾上两个烫金大字,朱红色的府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两根迎宾柱还好好的立在那里,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甚至身边还有零星的路人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顾宅。

 

荣石然后下意识的在自己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嘶——”尖锐的刺痛传来,荣石倒抽了口凉气,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为什么回到了过去,但也顾不得许多,强逼着自己迈上台阶握住门把手敲了两下。

 

府门很快就掀开了一条缝,门房的脸从里面探出来,不耐烦的抱怨一嘴:“谁啊……”

 

荣石只觉得心都怦怦的跳着,他舔了舔唇,招呼了一声:“我是荣石,来看看顾少爷。”

 

那门房见了他猛然瞪大了眼睛,赶紧拉开门把他迎进去,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荣少爷,您可算是来了。”他一句话没说完,眼圈倒是先红了,吓了荣石一大跳,那门房抹抹眼睛,扯了下嘴角:“瞧我,给少爷丢人了……还是老路子,少爷在卧房等您呢,我不方便进内院,烦您自己去吧。”

 

小桥流水,曲巷回廊,人造湖里养着成群的锦鲤,因着是冬天的缘故显得有些蔫蔫的,抱成一团盘踞在湖心亭的底下。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没有那场大火,园子里的长青也绿的漂亮,并着红白梅交相开的热热闹闹,荣石绕过花园,进到了内院的那道圆形拱门里头。

 

前面就是顾谨的卧房,隔着几步之遥,可荣石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万一里面没有顾谨呢。

 

他踌躇片刻,却被从卧房中出来倒水的仆人逮了个正着,铜盆当啷一声落了地,那仆人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转头跑回了卧房,还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少爷,荣少爷来了。”小仆人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荣石一听就忍不住了,两步窜上去一把推开了卧房门。

 

顾谨斜靠在床头,瘦的很厉害。他穿着宽松的里衣,露出来的一截腕子能看见突出的腕骨,他冲着门口的荣石眨了下眼睛,然后笑了笑:“……我刚派人送了信,你就来了啊。”

 

荣石明白了,这是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七,顾谨派人送帖子来的那天。顾谨病的厉害,一心想见他最后一面——可是他那天没有去。他心里泛起浓重的苦涩味道,苦的他舌根发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一步一步的挪进去,屋里的仆人很有眼色的退出了卧房,还关上了房门。

 

荣石一步步的挪到他床前,顾谨往床里蹭了蹭,拍了拍床沿:“坐吧,我没什么力气起来迎你,别见怪。”

 

“……不怪。”荣石坐下来,有些拘谨的搓了搓手指:“……你病了?”

 

“啊,不碍事。”顾谨歪了歪头:“你平日里连出门都要绕着我顾宅的大门走,怎么今日转了性,要来看我了。”

 

荣石闭了闭眼睛,艰涩道:“我做了个梦。”他颤着手去握顾谨的手腕,顾谨躺在那里,乖乖的任他拉着,腕骨硌得他虎口生疼,可他握的那么紧,像是不忍心松手:“……我梦见你死了。”他的声音有些抖,脑子里都是顾谨出殡那天夜里的场景,满地的纸钱,招魂幡的残渣撒了一地都是。那天晚上的那条路那么冷,那么长,冷冽的北风几乎冻到他的骨子里,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顾言把他的骨灰撒进风里,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你这个梦做的有趣。”顾谨仿佛很有兴致,撑着床把自己往上挪了挪:“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你出殡,寻了一处山水灵秀的墓地,烧了一整天的纸钱供果。”荣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的平稳,玩笑似的耸耸肩:“承德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排场大得很。”

 

顾谨看起来心情很好,仿佛将荣石之前那些日子的避而不见都掀了过去,他拍拍荣石的手背,不甚赞同的摇了摇头:“这梦做的没道理,我若是临终,必定会交代下人烧了我的遗体,骨灰嘛…撒在山中河中都好,人死如灯灭,何必留着排场徒惹活人的伤心。”

 

“阿谨!”荣石提高嗓门喊了一声,顾谨愣了愣,荣石缓下语气:“……别乱说,怪不吉利的。”

 

“还不是你提起的,现下又说不吉利。”顾谨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说都是你的理。”

 

“是我错,咱们不提——”

 

“哥。”房门被咣的一声踹开,顾言端着只玉碗站在门口,叉着腰没好气的叫他:“我听说你那位荣少爷来了,现下可以乖乖喝药了没有。”

 

“阿言,真是胡闹,礼数都被你扔去哪了。”顾谨似乎是有些气了,扶着床沿咳了两声,荣石赶紧凑上去给他顺背:“莫置气,你妹妹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顾言却不吃这一套,大摇大摆的走进来,把玉碗往床头的小桌上一搁,斜着眼睛瞄了一眼荣石,然后冲着顾谨阴阳怪气的揶揄着:“现下人来了,你总愿意喝药了吧。”

 

“这什么意思?”荣石皱起眉:“若我不来,你便不好好吃药么?”

 

“听她胡说。”顾谨冷着脸看了顾言一眼:“之前的六副药我不是都有好好吃么。”

 

“那六副都是药引,现下这一副才是主药,若你不肯吃,先前六副吃不吃的有什么要紧……”顾言抱怨两句,瞥见顾谨的脸色沉的厉害,才不情不愿的住了口,把药碗往人身前推了推:“你好好把药吃了……我先出去了。”

 

“嗯。”顾谨答应一声,却并不去碰那玉碗,荣石见状催了一声:“怎么不吃?”

 

“太苦了,先放一放。”顾谨说。

 

“不行。”荣石突然想起顾言曾经在关山上跟他说的话,他不知道那时候的情形是否跟现在一样,可这一切都太真实,真实的一点都不像梦境。

 

——所以,如果他当时去了,是不是阿谨就不会死。

 

这种念头折磨的他几乎要发疯,他抬手捂住脸,有湿润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指缝:“阿谨……”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乖乖的,把药吃了。”

 

“啧,你这是怎么了。”顾谨去拉他的手,拉了一下没拉开:“不就是吃个药么……好好好,我吃还不成么。”

 

顾谨说着端起那只玉碗,少见的撇了撇嘴,一脸英勇赴死的的表情屏着呼吸一口气吞了个干净。

 

他苦的眼角直抽,荣石见他这副表情实在是少见的紧,忍着笑给他顺了顺背:“我给你去找点蜜饯?”

 

“不用了。”顾谨摆摆手,把药碗搁到桌上,自己躺回床上:“苦劲儿过了就是过了。”

 

“嗯。”

 

一时无话。

 

下午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天也暗了下来,看起来阴的吓人。

 

“要变天了。”顾谨看了看窗外:“你先回去吧,不然一会儿下了雨,怕是不好走。”

 

“那有什么,我干脆住在你这,之前又不是没住过。”荣石说着帮顾谨掖了掖被角,这人脸色苍白的过分,透着一股久病的虚弱感,他也实在不敢就这么说走就走。

 

“留下?”顾谨重复了一句,脸上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些阴森,他盯着荣石的脸,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问:“……留下的话,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荣石被他盯的有些发毛:“不走就不走,我在这陪你一辈子能怎么样。”

 

“别闹了。”顾谨摇摇头,脸上还是原来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跟刚才的阴森冷漠判若两人,他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听话,回去吧,明天一早再来,也是一样的。”

 

荣石默然不语。

 

顾谨捏捏他的手:“怎么了,你今天很是反常。”荣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我怕你会死。”

 

“梦都是反的。”顾谨说:“你被梦魇住了,吓坏了吧,我现下好好的……不信你摸摸,是不是热的。”

 

手下的触感十分真实,连荣石自己都动摇起来——或许,那些日子才真的是一场梦呢。

 

“荣石。”顾谨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干脆又叫了他一声:“回去吧。”

 

荣石见他十分坚持,也没了办法,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又确认了一句:“你早点歇息,明天一早我就来。”

 

“好。”顾谨笑了笑,见荣石起身想走,又叫了他一声:“荣石。”

 

“嗯?”荣石转过身。

 

顾谨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荣石十分不解,但还是乖乖的走了回去,在床边站定弯着腰凑近他,想听他说些什么。可顾谨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抓住了他的领口,撑起身子在他侧脸吻了一下:“……回去之后,别太想我啊。”

 

荣石让他闹得脸通红,结果看见罪魁祸首笑得倒是很开心,也没多说什么,咳嗽了一声。

 

“我…我…我能想…想什么,反…反正明日就…就见面了。”

 

 

【钉棺】

 

 

外面的天阴的几乎要滴出水来,荣石拢了拢衣领子往外走,一路上也没见什么下人,估计是看天气不好都回了房,人造湖里的锦鲤像是很焦躁,一大片红彤彤的鲤鱼在池子里聚起来又分散,不知道像是在躲避什么。

 

荣石一脚踏出顾宅的大门,朱红的宅门在身后一合,他才觉得不对劲。天阴沉沉的,路上起了浓浓的雾,街上的商家店铺皆关了门,连路人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

 

迷雾中传来恼人的幡铃声,声声不停,绵延不绝,混着模糊的梵音,听起来十分不舒服。

 

荣石捂着脑袋,就见街口处由远而近走来一个穿着白衣的模糊人影,在他十米远的地方站住了脚。

 

荣石正疑惑不解,就觉得背后一阵滚烫的气浪袭过来,回头一看只见顾宅霎时间起了窜天的大火,把阴沉的天气映出了一大片温暖的橘红色,火苗足足窜了好几米高,挣扎着从屋檐里冒出头来。

 

荣石转头就去推身后的大门,可那扇门纹丝不动,宅子里也没有叫喊和救火的声音,只能听见大火灼烧着木头的炙烤声,期间夹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谨…阿谨!”荣石推不开那扇门,只能死命拍着门板。

 

“……人都是这么贪心。”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荣石转过身,目眦欲裂的喝了一声:“谁!”

 

不远处的那个人影动了动,语气十分尖酸:“最初不过是想着见一面便满足么,还是这幻境太真实,让你忘了这场大火真正的由来。”

 

荣石手一顿,脑子里铺天盖地的涌上了零碎的片段和画面,顾言叉着腰站在街中间,手中一只火把扔进了浇满火油的顾府里。

 

唢呐和哭丧声绵延不绝一整天,关山上还立着一只他亲手钉进土里的无字碑,漫天的纸钱和招魂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是了,阿谨已经,死了啊。

 

荣石捂住额角,现实和幻境交杂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脑子里现在都是顾言送来的那只药碗,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顾谨手里墨色的,泛着浓浓中药味儿的苦涩药汁。

 

——如果那天我去了,阿谨就不会死了。

 

——阿谨就不会死了。

 

荣石顺着门板滑落下去,他跪坐在地上,额角抵着顾宅的大门,咬着牙把哭声吞进肚子里,有苦涩的液体顺着他的侧脸淌下来,荣石侧过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阿谨。”

 

 

【入殓】

 

 

“……大少爷,大少爷?”

 

荣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见管家正半跪在自己身边,见他醒了舒了口气:“大少爷,你可算是醒了……您这一出门就是三天,连个信儿都没有,怎么能睡在这呢,着凉了可怎么办。”

 

荣石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天上挂着一轮若隐若现的残月,关山上黑漆漆的,看不出时间来。两只空酒壶倒在他脚边,随着他的动作骨碌碌的滚到了一边。

 

“……等会儿,你说我出来几天了?”荣石捂着脑袋,哑着嗓子问。

 

“三天了,大少爷。”管家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往四周瞅了瞅,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正躺在坟包上,破碎的花圈架子凌乱的散落在一边,露出内里干燥的黄土。

 

管家闻言抬头瞅了瞅已经泛白的天色,低头扶了荣石一把:“大少爷”

 

“今天,是清明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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