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丶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一切原创及同人禁止转载,谢谢。

【死活不吃药系列】江流【凌言,一发完结,慎入】

【真·玛丽苏,lo主脑子有病,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误入快跑,现在还来得及。】

【快跑,快跑,快跑,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前传我已经不想放了,因为这系列实在太长,我估计也没人想看23333】

【写的太糟心没心情叨叨叨了,于是就这样吧,记得快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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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妹子并行的赵何线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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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奉上撸文歌单:《一个人》、《到爱的距离》、《scaPEGoat》、《满江红》、《眼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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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顾言窝在沙发上拆开最后一袋肉松饼的时候,东方卫视刚刚播完一档深夜脱口秀节目,她腿上盖着毛毯,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茶几上凌乱的散落着一堆零食袋子,画着粉兔子的骨瓷杯里只剩下杯底薄薄的一层巧克力粉,是没被冲泡开的残留物,油腻的粘在杯底,早就凉透了。

 

墙壁上那只半复古的小挂钟当当的敲了两声响,电视里播完了广告,换上了午夜档的蹩脚电视剧,顾言把手里掰开两半的肉松饼塞进嘴里,晃了晃空荡荡的杯子,最后往嘴里吸了一大口果冻。

 

她只开了一盏小壁灯,昏暗的暖黄色灯光洒下来,她拍了拍手,捞过遥控器又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个格,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某个喷泉池边上吵着没营养的剧情架,音乐喷泉的背景灯从蓝色换成绿色,然后在变换形式的时候喷了男主角一身的水,顾言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按着遥控器,从东方卫视换到CCTV—9。

 

客厅的落地窗严严实实的遮着窗帘,整间房子里除了电视音响里夸张生硬的台词音以外静谧非常,壁灯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大部分的阴影,大部分的电视频道都变成了午夜档的养生广告和电视导购。顾言摸了摸肚子,在桌上那堆零食残骸里扒了扒,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之后才窝回沙发里看着电视发呆,墙上的挂钟哒哒的走到了后半夜一点钟,没有报时声。

 

凌远还没有回来。

 

顾言又窝了一会儿,直到连CCTV都变成了永无休止的广告时间她才从沙发上爬起来,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腿,掀开毯子从沙发上走下去,她把茶几上的零食袋子拢成一团,随手塞进垃圾袋,准备放到门口的垃圾收纳箱里,明早出门的时候带下楼。她趿拉着拖鞋,盯着玄关的墙灯打了个哈欠。

 

门铃响了,顾言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垃圾袋随手放在一边,压开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两个人,凌远似乎喝了不少酒,垂着头迷迷糊糊的被人架在肩膀上。送他回来的女人梳着一头利索的短发,娃娃脸,见了她话没说,倒是先笑了笑:“你是凌远现在的妻子吧?”

 

她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伸手把凌远往屋里扶了一把,凌远似乎还没有醉的太离谱,勉强睁眼看了她一眼,不赞同的皱皱眉,含糊不清的哼哼两声:“……你怎么还没睡。”

 

顾言没理他,把他往门口换鞋的脚踏上一放,转头冲着门口的女人笑了笑:“麻烦您送他回来了,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女人显得很善解人意,她摆摆手:“没什么,应该做的。”她说着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塑料袋递给顾言,轻描淡写的交代了一句:“老凌胃不是很好,今晚喝了不少酒,东西没怎么吃,药他应该有,你去药盒里找找就好,我买了点姜茶和力克,要是他醒了记得给他冲一杯。”

 

顾言垂着眼看着手里购物袋上的logo,是小区里那家24时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没拆封的姜茶,她瞄了一眼牌子,是凌远平素喝的那种。她转头看了看凌远,这人已经倚着墙壁睡着了,眼角显得有些红。

 

她转回头,面前的陌生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西服,淡妆,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抿着,看起来温柔恬静,可那双眼睛里赤裸裸的探究意味让顾言很不舒服,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毛茸茸的兔子拖鞋,避开了女人的目光。

 

“我知道了,谢谢您。”

 

【·贰·】

 

宿醉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凌远按着额头从床上爬起来按灭了闹钟,太阳穴跳动着抽疼,胃里也火辣辣的,估计是吐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睡衣,掀开被子下了床,卧室里干干净净,要穿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脚,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蜂蜜水,凌远抿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

 

顾言不在家,只给他留了个条子,说是锅里温着早饭,她去上班了。

 

凌远在屋里晃了两圈,顾言走之前似乎是收拾了家里,客厅整齐的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厨房的保温锅亮着灯,凌远从里面端出南瓜粥和馒头片,就着温牛奶往下送。

 

牛奶的温度正好,放了糖,奶皮也被撇了出去,凌远舔舔唇,对于顾言难得的贤惠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他上午十点半要去部里开会,因为起的晚了点,于是也不准备去医院报道了,他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摸出手机给顾言打电话,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凌远也没在意,随手给她发了个短信,报备一声去向,也就算了。

 

而顾言现在在干什么——当然在中医室。

 

“我说,村里来新人了,你知道不?”何钰宸用小锉刀修着指甲,旁边放了一只开盖的指甲油,何钰宸往指甲上点了一点,可能是觉得颜色不太满意,又抽了张纸巾把没干透的指甲油擦了下去。

 

“哦,实习生这么快就到了?”顾大小姐趴在桌上,无精打采拨弄着桌上的小玩意儿,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你说说你,从上学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何钰宸盖上指甲油的盖子,用胳膊肘拐拐她,挤眉弄眼的:“儿科的,好像是来考察的,听说是你家老凌的初恋情人儿~”

 

顾言顿了一下,脸上本来还苦兮兮的表情收敛不少:“……哦,长什么样?”

 

“娃娃脸,个不高。”何钰宸说着又拿起小锉刀,把指甲边缘尖利的地方挫下去:“今儿上午报道的时候我瞅了一眼,放心吧,没你好看,也没你年轻。”

 

“她叫什么?”顾言从桌子上把自己拔起来,转而往一边的诊床上一滚,哼哼唧唧的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林念初。”何钰宸摸了摸指甲,觉得差不多了,才把小锉刀收回收纳包里:“哎哟哟,你不知道,听说跟你家院长还是大学同学,当年郎才女貌的也是校园一段佳话,就是不知道后来为啥没走到一起……不过说起来,人家俩人要是一起了,说不定也没你什么事儿了。”

 

顾言趴在床上,不接茬,抖了抖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何钰宸忙活了一圈回来发现这人还是没挪地方,觉得有点不对,坐在床边推了推顾言肩膀:“怎么,睡着啦?”

 

顾言没说话,往枕头里蹭了蹭,何钰宸伸手一摸才发现枕头边上都湿了一大片,何同学这时候才觉得有些慌,推了推顾言的肩膀啧了一声:“你够有出息的啊,我就逗逗你,有什么可哭的,谁年轻时候还没几个初恋情人啊。”

 

“……老凌昨晚上后半夜才回家。”顾大小姐缩在被子里,抽了抽鼻子,带着软糯的哭音儿,听起来十分可人疼:“跟她喝酒喝到后半夜,才被人送回家。”

 

何钰宸皱皱眉,拍了拍被子:“送回来就得了呗,喝个酒有什么的,又不一定是单独喝,你俩那小红本不还压在大衣柜底下么,你在这哭个什么劲儿。”

 

顾大小姐一拍床板,显得十分委屈:“丫的还买了一大堆姜茶和解酒药苏打水,嘱咐来嘱咐去的,你都不知道,简直一个大写的贤妻良母。”

 

“嘿,够事儿的啊。”何钰宸一挑眉:“然后呢?”

 

“然后人家就走了啊……”顾言哭唧唧的缩在被子里,眼泪一层一层的往枕头上糊:“宸宸,宝宝委屈。”

 

“…别哭了…你合法啊。”何钰宸扶额,觉得头有点疼。

 

“道理我都懂,可是宝宝委屈。”顾言撇撇嘴,像是又想起什么似得往床上一拱,哭唧唧的不肯理人了。

 

何钰宸觉得头疼,她扶着额寻思了半天,最后把被子给人往上扯了扯,准备出门绕一圈。

 

【·叁·】

 

凌远一场会断断续续的开到下午三点多钟,回到医院的时候眼瞅都要下班的点儿了。

 

他到神外门口的时候,霍思邈刚给顾言拔了针,见凌远来了侧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空瓶子随手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干脆利落的从椅背上抄起自己的外套,眼瞅着是个要下班的架势。

 

凌远把外套搭在一边的沙发背上,坐到顾言旁边帮她按住手上的针眼:“这是怎么了,哪不舒服?”

 

顾言一反常态的往后缩了缩:“没…没事儿,中午饭吃得少了点,霍老板非要抓着我打瓶葡萄糖。”

 

“嗯,如果半盒酸奶也算午饭的话,你确实吃的少了点。”霍思邈套上外套,皮笑肉不笑的刺儿她几句:“神外还没忙到需要个孕妇殚精竭虑的地步啊。”

 

“咳……老板,你这种当着家属打小报告的行为很不好,非常不好。”顾言撇撇嘴,手背上的医用胶布底下晕开了一小块红色的血迹,凌远抓着她手腕儿不让她乱动,把胶布按的更紧了些:“怎么不好好吃饭?”

 

顾言挤眉弄眼的瞪着他家老板,可惜霍老板不吃这套,哼了一声套上外套出了门,完全没给顾大小姐控诉的机会,他一出门顾言就更怂了,低着头哼哼唧唧的扭衣角。

 

凌远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好好,不说你了,咱回家吧,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今晚不回去了。”顾言左手还被凌远拽在手里,她手心儿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十分不舒服,她盯着面前的瓷砖地板,不太敢抬头去看凌远的表情:“我今晚留下值班。”

 

“值班?值什么班,神外缺人成这样么?”凌远皱着眉,起身去搂她的肩膀:“午饭就没好好吃,跟我回家,你身体不好,还怀着孩子,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给霍思邈打电话。”

 

“老凌。”顾言拽住凌远:“宸宸今晚也不走,我真的不太想回家,一晚上没关系,又不是熬通宵,你回去吧,记得吃饭。”

 

凌远觉得顾言有些不太对劲儿,可又看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顾言的头发:“我留下陪你吧?”

 

“不用了,你回去吧。”顾言捏了捏他的手,态度少见的坚决。

 

“……那行,你晚上早点睡,有事儿的话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凌远一向是不怎么硬坳她的,顾言虽说愿意作妖,但是对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毕竟还是少数,凌远想了想,还是不太敢跟她对着干。

 

“行。”顾言答应的很痛快,凌远低下头,捏着她的手腕揉了揉:“我一会儿给你叫个外卖送上来,你乖乖吃了,再喝酸奶我要没收你零食了。”

 

“哎……好。”顾言仰着脸儿笑了笑,看起来十分乖巧,莫名的让人省心。

 

凌远一步三回头的挪出办公室,顾言背过身整理着办公桌上的病例,没回头看他,凌远叹了口气,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顾言的手一顿,把本来就理好的病例搁在桌角,拉开门缝瞅了一眼,确定凌远下了楼才冲出办公室,三步两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她进了最里面的那间隔间,回头落锁,单手扶着水箱开始干呕。

 

顾言的妊娠反应一直不是很严重,甚至压根儿没什么负面反应,这还是第一次孕吐的这么厉害,她的胃里和喉管一起火辣辣的疼起来。她中午没吃什么饭,半盒酸奶根本就撑不了多久,她的腿有点抖,干脆扶着水箱跪下来,干净的瓷砖地面能反射出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顾言撇撇嘴,想扯出一个笑,但是她失败了。

 

胃液和胆汁让她的嘴里苦涩非常,顾言缓了半天才抹了抹嘴,从地上爬起来,按下了水箱上的冲水键。

 

【·肆·】

 

石英钟啪嗒啪嗒的走到十点半,办公桌上还搁着粥店送上来的外卖,外卖单和发票还搁在袋子里面,被热气蒸的软化变形,又因为凉下来的温度定格在一个扭曲的姿势上,顾言瞥了一眼,直接将其扔进了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

 

半个小时之前何钰宸刚刚打过电话来,顾言随口应付了几句,好在那边吵吵闹闹的,似乎是在闹市区,何钰宸也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儿,嘱咐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护士站亮着灯,三三两两的小护士凑在一起看着没营养的肥皂剧,顾言抱着腿盯着墙上的钟表发了一会儿呆,灯光白的刺眼,映在纯白色的瓷砖和墙面上,显得冷冰冰的,严谨而冷漠,顾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有些焦躁。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摩挲了两下关机键,然后深深的呼了口气,从衣帽架上抄起了外套,摸过钱包出了门。

 

顾言运气很好,她在住院部的楼下就拦到了一辆送医的出租车,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慢悠悠的跳动到十一点,顾言摸了摸兜里从何钰宸屋里顺来的门卡,冲着司机师傅吩咐道

 

“市医大。”

 

市医大的教学区和宿舍区离得很远,好在保安对顾言还有印象,见了门卡就放了行,顾言道了谢,往保安大叔怀里塞了两盒中华,然后顺着主教学楼往后绕。

 

她其实很久没有回过学校了,校园里翻过新,往解剖楼去的那条小路被扩建了不少,两边还码上了路灯,正尽职尽责的散发着为数不多的光亮。

 

顾言双手揣兜,左手拨弄着兜里的钥匙,右手捏着解剖楼的门卡。翻新过的解剖楼比之前上学时候的阴森气息消去不少,顾言刷卡进门,然后靠在门板上深深的吸了口气。

 

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标志换了新的,防护门也是新的,声控灯的灵敏度变得很好,不需要刻意发出声音就能将走廊照的透亮。

 

顾言顺着楼梯间往三楼走,冷冰冰的金属扶手反射着白色的灯光,顾言抬手扶了扶眼睛,推开了三楼的隔离门。

 

沉重的金属声摩擦着瓷砖地板,顾言面无表情的踏进走廊,声控灯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顾言穿了一双平底鞋,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留不下一点痕迹,她觉得有些焦躁,甚至不自觉加快了迈步的频率。

 

金属刻字的科室牌挂在门框上面,顾言觉得眼睛有些酸,她低头揉了揉眼睛,头上解剖实验室的牌子闪闪发亮。

 

自从解剖楼翻新之后,尸体标本的存放无论春夏都一律放在地下的存放室里,所以三楼的这间实验室除了放置实验器材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作用了。

 

水泥池被拆了个干净,空气中也没了那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立在墙边的保险柜里放置着解剖器材。顾言闭上眼睛,然后量着步子往屋子里走了两步,她站在屋中间,停下来,往左边转了半圈,然后半跪了下来。

 

她探出手,可什么都没有摸到。

 

顾言睁开眼睛,看着空落落的手,她环视了一下自己周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间屋子,除了靠墙码放的保险柜和解剖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顾言走到屋子角落,然后靠着墙坐下来,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里,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道钻进她的鼻腔,地板上有些凉,她腿上的旧伤开始抗议,顾言没理会,蜷起腿往角落里缩了缩。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光怪陆离的出现各种神奇的画面,那些画面荒诞而诡异,却带着神奇的可信度,顾言捂着脸,像是自虐一般的将脑子里那些画面反复定格,播放,然后从中寻找着记忆里被忽略的细节。

 

大面积的彩色色块铺在她的脑子里,顾言深深的吸了口气,后知后觉的闻见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她没睁眼,而是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有甜腻的血渍粘在她的舌头上,唇上传来的刺痛感十分明显。

 

顾言突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拉开身后的金属门,逃也似得从楼梯间跑下来,声控灯一层一层的亮起,她连回头都不敢,直到从小路跑出来,远远看见了保安室的光亮她才脱力般的扶住一旁路灯的灯杆,扶着胸口大口喘气。

 

她的手有点抖,腿也软的迈不动步子,缓了半天才勉强能扶着灯杆站起身体。

 

亏了上学时候的好人缘,保安室的大爷对她还有点印象,帮她在校门口打了辆车。

 

“同学,这么晚了,回家吧。”保安大爷冲着她笑了笑,还晃了晃手里的手电:“想回学校啊,下次可别挑半夜了。”

 

“哎。”顾言答应了一声,转手摇上车窗,出租车从大学城拐出来,顾言看着路上亮着红色尾灯的长条车队和路边闪烁的LED灯牌,突然改了主意。

 

“师傅,去外滩吧。”

 

【·伍·】

 

夜晚其实是个很可怕的时间。

 

外滩灯火通明,顾言付钱下车,沿着江边漫无目的的溜达。

 

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顾言双手揣兜,路过了一对对情侣,身边的路灯杆被她一只只的甩在身后,东方明珠的灯火映在江面上,照亮了整个夜景。

 

顾言仰着头盯着被路灯映成橘红色的天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黄浦江的浪拍在岸边的石阶上,顾言停下脚步,转头扶着栏杆往下看,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顾言摸出来,解开屏幕锁,看着页面蹦出来的10086账单通知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苦笑一声,按灭了屏幕,手探在栏杆外面,捏着手机的边缘转着圈。

 

她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把身上的钱包手机身份证一起扔进黄浦江的。

 

歇几天,消失几天,不用回家,不用见凌远,不用接何钰宸的电话,与世隔绝,人间蒸发。

 

可她垂着眼盯着手机半晌,还是叹了口气把它揣回了兜里。

 

——不能疯啊。顾言搓着手指,盯着黄浦江上来回的客船发呆。

 

不远处街边的电话亭里有个小姑娘正哭唧唧的冲着电话解释什么,顾言扫了两眼,兴致缺缺的转回头。

 

身后街对面的酒吧街闪着霓虹灯,门口的迎宾小哥正穿着V领的休闲西装揽着客,手里托盘上的几杯长岛冰茶差不多都已经见了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卷一卷大红色的钞票。

 

顾言侧身倚着大理石的栏杆,像一个超凡脱俗的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着这个淫靡奢侈的世界。

 

黄浦江里路过一只豪华的游艇,音响里大声放着Eminem的说唱,其中以Stan为主循环播放。

 

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有条不紊,顾言抿着唇,又看了看安静的手机屏幕,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仿佛这个她无比熟悉的偌大都市,从现在起,只剩下了她自己。

 

路边的烧烤餐厅开始在街边放置音响,顾言闭着眼睛混着Love the Way You Lie的音乐声打着拍子,她一下一下的敲在理石栏杆上,指尖微微发热,变得有些红肿。

 

“Just gonna stand there and watch me burn.”

“But that's alright, because I like the way it hurts.”

“Just gonna stand there and hear me cry.”

“But that's alright, because I love the way you lie.”

 

江边风不小,晚上的温度降得也快,顾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随便在江边找了个没有隔断的台阶坐下来,她拢着外套,就那么看着江面上的倒影发呆,哪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愿想。

 

一个人,到底有多孤独,才能一个人在江边发呆直到天亮。

 

顾言是不知道的。

 

她回到医院的时候,别说天亮,连上班时间都过去了半个小时,她在赵副主任控诉的目光下微微一笑,往桌上拍了两百块钱,然后顺走了他桌上两人份的早饭。

 

电梯从地下一层蹦上来,顾言站在空旷的电梯间里,按下了六楼的楼层键,电梯的背墙上贴心的张贴着楼层科室的示意图,而六楼除了诊疗室和器材室之外,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医用科室。

 

——6F,心理咨询室,主任医师,谢晗。

 

【·陆·】

 

“我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进行无法自控的回想,在脑子里无数次的回放画面,然后从中找寻所谓的细节部分,和被我忽略过的微小差异。”顾言把手搁在桌上,目光灼灼:“我无法自控,并且会因为自己试图抗拒这种回忆而产生焦虑和毫无意义的强迫思维。”

 

谢晗眨眨眼,鼓着腮帮子嚼着饭团,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顾言摩挲着手指:“甚至我会怀疑我回忆中所谓的细节,到底是我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还是我因为反复回忆而产生的应和潜意识的幻想。甚至昨晚我一人独处的时候,我脑子里产生的画面和记忆片段光怪陆离,毫无逻辑,但是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那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

 

顾言盯着谢晗的眼睛:“在一定情况下,我会有无法自控的情绪冲动,比如砸东西,站在窗边和水边就想往下跳,想清空通讯录,销毁一切有关于我的个人资料。”她抿了抿唇:“我甚至在一定情况下有自伤的冲动。”她用右手食指在左手小臂上比划了一下:“我在想,这里如果能紧密的缠上纱布,我或许会安心一点。”

 

“最近发生了什么?”谢晗咽下口中的饭团,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不,什么都没有。”顾言沉吟片刻:“我保有逻辑和良好的自控能力,但是我会怀疑自己,并且为之烦恼,我会控制不住的焦躁,但是我能控制我的行为。”

 

“顾言,你……”

 

“嘘。”顾言竖起食指:“别说了,谢医生,我并不想知道您的结论,我可以自控,并且了解自己还不到需要强行介入治疗的地步,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报备一声,而且,如果让我一直把这件事儿憋在心里的话,可能会使我的焦躁情绪更加频繁,所以我选择告诉你,但是我并不打算接受任何形式的心理疏导。”

 

“我可以自控。”顾言又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拧开一瓶酸奶推给人:“您是最好的心理医生,我说的已经够多了,您心里有数,甚至或许已经完全看穿了我,但我并不为此感到害怕,但是谢医生,我希望,这件事您可以对别人保密。”顾言沉下声音,强调道:“任何人。”

 

“在你拥有自控能力期间。”谢晗摊手,算是变相的保证。

 

“谢谢您听我说,谢医生。”

 

顾言进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何钰宸翘着腿坐在她的办公桌跟前吃泡面,泡面盖子掀下来搁在一边,满屋都是一股浓烈的红烧牛肉味儿。

 

顾言愣了愣,然后下意识摸上了身后的门把手。

 

“顾大小姐,看不出来,你够能作的啊。”何钰宸喝了口汤,皮笑肉不笑的搁下碗:“大半夜的支教母校课程,学校发你劳模奖章了么?”

 

顾言怀里抱着空的病历夹,抿着唇没说话。

 

何钰宸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从椅子上蹦下来,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怎么,你别告诉我是他突然想领略一下两位家长的定情圣地,非得大半夜的心电感应你去转转吧。”

 

顾言垂着头也不辩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何钰宸不知道,她不但去了学校,还去了江边,这一晚上来回的打车发票还搁在她兜里,这时候像是颗定时炸弹一样烫得慌,她单手揣在兜里,捏着那两张小小的纸片,偷偷的在手里将其撕得粉碎。

 

那股不可言说的焦躁感从心里涌上来,胃里开始绞着劲儿的抗议,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孕吐,胃酸和痉挛一起涌上来,消磨着她的生命力。

 

“宸宸。”她艰难的逼迫着自己像往常一样用正常的语气跟人交流:“借过。”

 

何钰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顾言是这种反应。

 

顾言低着头从她身边绕过去,然后从自己桌上的书架上抽出自己的孕检单,夹在手里空白的病历本里:“……我去少白那送单子,咱俩的事儿等回来再说。”

 

【·柒·】

 

楼梯间的隔断门被顾言从里面上了锁,她没去妇产科,病例被她随手扔在一边的窗台上,她扶着窗框,倚在冰凉的墙面上看着窗外的医院大门发呆。

 

在半个小时之前,凌远的车刚刚从那里开进来,副驾驶还坐着个女人。

 

顾言从兜里掏出一张早餐的小票附件,面无表情的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其团成了一团,塞进了一边的烟灰盒里。

 

上午十点的妇产科还不是特别忙,顾言垂着头往走廊尽头晃悠,脚底下是分布规律的白色瓷砖,顾言沿着墙边,力求每一下都踩在瓷砖与墙面最近的那个十字点上。

 

“……挺好的,那边工作环境也不错,虽然有点忙,但是总的来说还搞得定。”

 

顾言脚步一顿,抬起头。妇产科的门半开着,里面有清晰的对话声传出来,顾言侧身贴在墙上,没进去。

 

那声音她很熟悉,并且在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遍,甚至连尾音和停顿习惯都能一字不差的摸出规律。

 

——林念初。

 

“你走了这也好几年了……总之留在国内就好,妞妞还小,总不好老跟你分开的。”

 

顾言低着头,手指捏住病例的一角,然后把薄薄的纸张搓成个纸卷。

 

秦少白的语气十分熟稔,还带着一切不易察觉的遗憾。

 

“总之过得还好,北京那边教育也挺好,再加上我父母也在,妞妞也不会耽误我工作。”林念初笑了笑。

 

秦少白沉默了一会儿,换上一副谨慎试探的语气:“说起来,你自从跟凌远离了婚,就没怎么回过上海,想找你聚聚也总空不开时间……”她说着顿了顿,生硬的转了个话题:“这几年,没想过再找一个?”

 

“……暂时没这个打算吧。”林念初叹了口气:“妞妞还小呢,等等再说吧。”

 

“……”

 

顾言转过身,面无表情往来时的路走,她手里的病历单被她蹂躏的发软,纸张泛起细碎的毛刺。

 

“顾医生,您怎么下来了?”有路过的护士长看见她,似乎有点惊奇,凑上来打了个招呼。

 

“……没什么,对了。”她把手里的病例交给护士长:“半个小时之后麻烦帮我把单子送给秦医生,我现在暂时有点事儿,倒不开手。”

 

“哎,行,您就放心吧。”护士长说着接过她的病历夹,随手放进了护士站的台面下。

 

“谢谢了。”

 

神外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顾言想了想,又下了楼,结果发现中医室里只有侯老板一个人优哉游哉的喝茶看报,压根儿就没见着何钰宸的人影。

 

顾言有点慌,转头又奔着骨科去了。

 

“小猫?”赵启平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刚刚才气势汹汹的杀出去,好像是去你家院长那了。”

 

顾言愣了一下:“她去干什么了?”

 

赵启平一摊手:“我还以为找你去的,怎么,你俩没碰见啊?”

 

“我没……算了不说了我找宸宸去。”顾言说着随便摆了摆手,赵启平嘿了一声,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结果走到门口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几步开外的背影。

 

“……一个两个都风风火火的。”赵启平摇摇头,转回办公室准备继续光明正大的摸鱼大业。

 

赵启平对着桌面上的扫雷界面吐槽了两句,突然站起来一推桌子往外追。

 

“……这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

 

【·捌·】

 

顾言一把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不存在,可惜碍眼的人倒是一个不少。

 

林念初背对着门口跟凌远义正言辞的讨论着何钰宸的用药问题,而事件当事人正窝在沙发里悠闲的磨着指甲,时不时还摊着手打量着两边的指甲形状是否对称。

 

“林念初你可真够事儿的。”

 

顾言冷笑一声,她可没有何钰宸的好耐心,能稳坐泰山的听这女人在那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凌远见了顾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顾言不愿意跟他多说,转身拽起何钰宸就想走,谁知道何同学似乎看戏没够,蹦蹦哒哒的把人往回拽,嘴里还一句一句的顶她。

 

顾言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热气腾腾的蒸发掉她所有的理智,直到将她烧成一团碎渣骨灰才肯罢休。

 

那团火烫的她喉咙难受,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一些禁锢,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凌院长念旧情讲义气,人家正儿八经共患难过的前妻回来叙旧,咱们在这碍什么眼,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再讨了嫌,还有我的好么?”

 

她站的笔直,拽着何钰宸的手四平八稳,一点晃都不打,追着她赶过来的赵启平进了屋,扶着门框平复呼吸,正赶上这一出大戏。

 

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维持在一个尴尬的安静中,一时之间只能听见赵启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说师哥……”赵启平缓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您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颠覆人民群众的三观啊。”

 

凌远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他垂着眼,下意识的避开了顾言扫视的目光。

 

“顾医生……”

 

“林大夫。”顾言转过身,冲着林念初扬了扬下巴,扯出一个十分轻蔑的笑:“您的女儿总跟着母亲的工作伙伴一起吃早饭,这样似乎不太合礼数……北京海淀区的教育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成绩这么好,长得又漂亮的女孩子,林大夫可得好好保护着。”顾言说着眯了眯眼睛,略带警告的压低了声音:“别教歪了孩子。”

 

“你什么意思。”林念初皱着眉质问她,底气十足。

 

“言言,你冷静点……”凌远像是才缓过神,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像是要来抓她的手。

 

顾言像是受惊一般松开何钰宸,往门口退了几步,她没敢抬头去看凌远的表情,犹豫了两三秒之后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了院长室。

 

——她的脚步有些急促,像是在逃。

 

何钰宸往门口踏了一步,拦住了准备追出去的凌远,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凌远,招呼了一声赵启平:“去看看言言。”

 

“……这一个两个的真是够呛。”赵副主任夸张的叹了口气,转头往顾言下楼的方向追了出去。

 

顾言没等电梯,而是顺着楼梯间往下走,赵启平在六楼半的地方追上她,跟个小跟班似得亦步亦趋。

 

“老赵。”顾言扶额,看起来很无奈:“你别跟着我了,让我一个人静静成么。”

 

“嫂子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当我不存在就行~”赵启平笑眯眯的摊开手,看起来好说话,态度却很坚决。

 

顾言在走廊里绕了两圈,赵启平还真就一步不落的跟在后面,顾言心里躁的厉害,只能强压着性子跟他商量:“你到底想怎么样。”

 

“要么这样,嫂子我送你去妇产那边做个检查,你不想跟我聊,跟少白姐去聊聊天也成嘛。”赵启平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推着顾言的肩膀往电梯间那边送。

 

电梯从顶楼一层一层的往下蹦,顾言抬头盯着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嗡——】

 

赵启平的手机突然在兜里剧烈的震动起来,赵医生手忙脚乱松开顾言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闹钟正在欢快的蹦跶着,备忘录里写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名。

 

顾言抿了抿唇:“宸宸该吃药了吧……你快上楼给她送药去,我自己去妇产科没问题。”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面前,门向两边拉开,顾言迈进电梯轿厢,然后按下了四楼的楼层键,她耸耸肩笑道:“我一个大活人又跑不了,我真没什么事儿,你送完药再来妇产找我不就得了。”

 

赵启平看看手机,又看了看顾言,咬了咬牙:“那嫂子你可得好好做检查,我把药送上去就下来啊。”

 

“哎,你去吧。”

 

【·玖·】

 

然而等赵启平送了药回来的时候,顾言已经在去往新闸路的出租车上了。

 

她在小区门口下了车,门口的保安迎上来给她换上新的门卡,笑着招呼一声:“凌太太,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顾言冲着他微笑示意,却并没有搭话。

 

手机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在她的裤兜里持续不断的嗡嗡震着,自动挂断就又会拨进来,一刻不停。

 

顾言一直都没接,而是刷卡上楼,掏出钥匙进了家门,她把手机和钥匙搁在门口的储物台上,连外套都没脱就进了屋。

 

复式的二层是几个独立的封闭屋,除了主卧和次卧以外,在二楼尽头还有一间储物室,然而自从顾言搬进来之后,那间屋子就挪为他用了。

 

现在顾言就站在这扇门前,按下了门把手。

 

——黑,漆黑漆黑的,除了从门口泄进去的阳光以外没有任何一点光亮的来源。屋子里的窗户上被毡布蒙的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福尔马林味道。

 

顾言在墙上摸索着按下开关,日光灯的灯管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屋里靠墙的部分立着个及腰高的活动桌,上面码放着整整一排手术刀具,型号不等,用途不等,唯一相同的就是刀柄上都刻着同一副LOGO——这是顾言从德国带回来的顶级手术刀,从买来,就没上过手术台,从头到尾都只沾过凌远一个人的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下了楼,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了半天,最后找出了两个空的纸箱,拖进了二楼的那间储物室。

 

顾言先扯下了蒙在窗户上的毡布,随手卷了卷扔进其中一只纸箱里,她拉开窗栓,风呼呼的灌进来,瞬间就把屋里的福尔马林味道冲散了不少。

 

储物间的窗户是向阳开的,今天上海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顾言盘腿坐在地上,把活动桌上的刀具随意的拢成一堆,然后扯了块崭新的绒布就着阳光开始擦拭那些有些蒙尘的刀具,她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哼着歌儿,看起来心情很好。

 

德国制造的手术刀锋利无比,顾言垫了两层绒布,从刀柄一点点的擦到刀刃,她擦的很仔细,直到金属的刀柄能映出人影才肯停手。

 

那些刀具被一把把的插回刀套里,顾言看着手里沾满灰尘的白色绒布,扯扯嘴角笑了。

 

“合着这么久都没打理了。”

 

她自言自语的把收满刀具的布套一点一点细致的卷起来,然后同样扔进了那只纸箱。

 

顾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觉得对着这间屋子束手无策,她赤脚站在地板上,突然不明白自己擦刀的意义,活动桌和上面码放的玻璃瓶子像是有了思维,嘲笑声顺着她的耳朵眼睛钻进她的脑子,耳膜嗡嗡的响着,她的脑子开始控制不住的回忆各种曾经发生过的负面记忆。

 

——想试试活体解剖?

 

——你疯了?

 

——你不想活了?

 

顾言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叨着毫不相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强迫自己去回忆一些其他的情节,从而转移注意力。

 

——可是她失败了。

 

那些莹莹绕绕的话语就在她脑子里环绕不息,她闭着眼,眼前都是曾经万分熟悉的场面——解剖楼,实验室,破碎的生物标本。

 

碎肉混着福尔马林的溶液淌在她脚边,手术刀的刀柄冰凉冰凉的,被汗水浸润的滑腻非常,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浓烈的令人作呕,顾言捂住嘴,强压下生理性的反胃。

 

她哆嗦着站起来扫视着整个屋子,她迫切的需要做一些事情,用一些东西来填满她的脑子,才能保证她的脑子不会彻底崩坏。

 

顾言面无表情的抓着桌上的玻璃瓶往纸箱里丢,她机械的重复着这个动作,目之所及的地方只要能丢的,全部被她眼都不眨的丢进纸箱。一只箱子很快装满了,顾言把它拖到门口,又回去继续装满下一个箱子。

 

玻璃瓶,文件夹,成堆的文件,福尔马林溶液的瓶子,顾言木着脸,眼也不眨的往箱子里丢。她的眼神十分空洞,把自己诡异的维持在了极致的淡定和极致的疯狂之间,看起来竟然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顾言丢完了能丢的东西,又去拆墙边的活动桌。螺丝拧下来,钢条拆下来,台面也被折叠成了四方的小块。

 

她把所有东西都扔进了纸箱,然后拖到门口,抄起之前搁在储物台上的手机准备给小区里的垃圾清洁处打电话。

 

界面上满满当当的都是凌远打来的未接来电,足足四十多个,顾言随手翻了翻,发现最初的来电时间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到中间空白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频率明显降低不少,最后两个来电的间隔竟然长达半个多小时。

 

她木着脸看了一会儿,退出最近通话,从通讯录里调出清洁处的电话打了过去。

 

高档小区的物业服务十分到位,收大型垃圾的小哥在十分钟之内赶到她门口,然后看着门口两个巨大的纸箱子目瞪口呆。

 

“凌太太……这些,都是要丢的?”

 

顾言拍拍手,抿着唇笑的很温和:“对,而且希望你们尽早处理。”

 

“那……好吧。”小哥耸耸肩,然后连拖带抗的把两只箱子送进了电梯间,顾言没往外送,而是关上门,一头又扎进了书房。

 

凌远又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顾言刚刚从书房里搜罗出一张墙壁贴画,沾了满手的胶水,只能用肩膀夹着电话,姿势扭曲的厉害。

 

“言言……”

 

顾言踮着脚把那张图往墙上比划,随口应了一声:“嗯。”

 

那边顿了顿,像是举着电话走远了些:“……你在哪呢?”

 

“我在家里。”顾言单手支着贴画,身子往后仰了仰,目测着贴画的角度。

 

“……在家…在家就好。”凌远舒了口气:“你乖乖的,明天我就请假,一周还是半个月,都随你开……”

 

“凌远。”顾言打断他:“有事儿么。”

 

凌远愣了一下:“我……”

 

顾言没等他说完,先挂了电话,她把手上那张图贴在墙面上,却来回贴了三四次都没有贴正。

 

——她的手抖得厉害。

 

她面无表情,手却抖得几乎连贴画都拿不住,她深呼吸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往前踏了一步,盯着墙面上胶水留下的蜿蜒痕迹,将手上的贴纸沾了上去。

 

巨大的苹果树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拾·】

 

而第二个电话,来自何钰宸。

 

“喂?”

 

“嗯,你说。”顾言扯下蓝牙耳机,转而打开车载免提。

 

她自从怀孕开始就很少自己开车,绝大部分情况下凌远会接送她,就算凌远不在也是出租车居多,所以顾言从床头柜里摸到自己车钥匙的时候,甚至还庆幸了一下好在上次停车时候蒙了防尘布。

 

“言言,你在哪呢~”何钰宸的语气听起来很荡漾,似乎心情不错。

 

“马上就到医院了。”顾言正在等一个红灯,闻言也好心情的笑了笑:“等我十分钟我就到了。”

 

“不着急不着急~”何钰宸哼唧两声:“我在你家呢,本来打算围追堵截一下,谁知道挨堵的倒是先跑了~狡兔三窟,古人诚不我欺。”

 

“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分就别出来乱秀了啊。”顾言撇撇嘴,情绪奇异的恢复了正常,就像半天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小时前在家里神经质一般的收拾屋子的也不是她一样:“那你一会儿回医院么?”

 

“当然回。”何钰宸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回去跟你分享一下胜利果实。”

 

“还胜利果实呢。”顾言瞄了一眼路边希悦糕点的新品告示牌,啧了一声:“胜利果实好不好吃我不知道,不过这里有一份新鲜出炉的草莓泡芙卷,你吃不吃?”

 

“吃吃吃!”何钰宸在电话那边一蹦三尺高,风风火火的就往外跑:“正好到饭点儿了,你再顺路带盒核桃酥回去,桂花糕和梅花饼可以拼一盒……别忘了叫冰奶茶!”

 

“成成成,双份儿鲜奶对吧。”顾言在道口打轮右拐,停在蛋糕店的门口:“我先下车买东西去,电话先挂了,你快点回来,凉了没人给你热啊。”

 

“我我我半个小时之内肯定到!”

 

凌远比何钰宸回来的晚一点,回来的时候骨科中医找了个遍,最后在神外的公共办公室逮着了这几个工作时间公然开餐会的不务正业患者。

 

顾言没穿白大褂,嘴里吸溜着温奶茶,手里沾着核桃酥的碎屑,正手忙脚乱的指挥何钰宸给她满屋里找湿纸巾,何同学鼓着腮帮子跟只仓鼠一样满地转圈,赵启平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在身后给她时不时往嘴里补充着库存,霍思邈跟郑老三猫在角落里一人捧着一杯拿铁翻病例,气氛看起来无比和谐。

 

“言言,你出来一下…”凌远的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西装外套搭在手上,鬓发被汗水黏在脸颊,看起来有些狼狈。

 

顾言用奶茶把嘴里的东西送下去,又接过何钰宸的纸巾擦了擦手:“凌院长,我想给我和宸宸请个假,不用太久,三天就行。”

 

何钰宸在一边扒拉开面前的赵启平,蹦蹦哒哒的跑过来拽着顾言的手臂晃啊晃:“不用给我请!我都辞职了,宝宝现在是医生家属~”

 

凌远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觉得有些头疼,他皱着眉按了按额角,十分无奈的过来要拉顾言的手:“媳妇儿,你别闹了。”

 

谁知道顾言往后退了一步,看都没看他的眼睛,直接避开了,凌远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可惜何钰宸不是个消停的主,凌远脸再黑都吓不住她,她从背后搂住顾言,把肩膀搁在人身上:“凌远,她不是你媳妇儿!”何同学说着耀武扬威的摸了摸顾言的肚子:“这个以后上我户口本,姓何,知道不?”

 

顾言一按她的手:“你辞职了?那正好,我还有年假和串休没用完。”她转回头看着凌远:“我就是知会你一声,你不准也没事儿。”她说着转头拽着何钰宸就往外走:“咱走吧,先吃饭还是先逛街?”

 

“先吃饭~”何钰宸指挥着老赵把剩下那半盒梅花饼打包装盒拎在手里,亲亲热热的挽着顾言往外走,期间把凌大院长无视了一个彻底。

 

“咱去吃海鲜烧烤吧~”何钰宸说:“我可乐还没喝呢~”

 

【·拾壹·】

 

“唔,我看看啊……北京?”何钰宸低着头划拉手机,时不时抱出个地名。

 

“不去。”顾言变道右拐,下了环城高速:“一股子水泥味儿,人山人海的,去了没劲。”

 

“嗯。”何钰宸摸摸下巴,把热门旅游地的菜单往后翻了一页:“云南……不不不这个不行,玉龙雪山不适合孕妇出游。”

 

顾言抿着唇笑,瞥了她一眼:“索道是人类发明史上的一个重大里程碑。”

 

“海拔4000多,就你那个心脏,我怕我儿子不保。”何钰宸哼哼唧唧的又往后翻了一页:“这时候旅游淡季,到底去哪好呢……”

 

顾言把车停在虹桥机场的停车场,按开了安全带:“你查查航班表,离现在最近的一班飞机去哪?”

 

“南京。”何钰宸抬起头。

 

顾大小姐一拍板,掏出手机财大气粗的搞了两张头等舱:“就这了。”

 

“……土豪我们做朋友吧。”何钰宸探头过来看着头等舱的序列号咂咂嘴。

 

“做朋友?”顾言一挑眉,挽着她的手往航站楼里走:“娶你都没问题。”

 

在闺蜜二人组亲亲热热的说走就走的时候,剩下两个苦逼的留守男人正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凌远闷不吭声的往家里搬了两箱啤酒,赵启平拎着一份熟食拼盘溜溜达达的跟在他身后,顺便兼任一下补刀团后备队。

 

凌远往顾言收拾好的那间屋子里搬了两只懒人沙发,又支了个茶几,连盘子都没拿,直接挨个撕开了打包盒,冲着赵启平摊了摊手:“来。”

 

赵启平从一边的纸箱里掏出两罐啤酒,先扔给凌远一罐,然后啪的一声起开了易拉罐的拉环。

 

啤酒摇晃产生的泡沫从罐口溢出来,流到他的虎口上,赵启平低头就着易拉罐接了一口,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凌远那边半罐子啤酒都落了肚。

 

“借酒浇愁愁更愁啊师哥。”赵启平打趣他:“该解决的没解决,你灌伏特加都没有用,醒了还是糟心……当然,你要是把自己喝的胃出血,我估计嫂子还是能回来瞅瞅你的。”

 

凌远抬头瞄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副主任不依不饶,脱下白大褂之后那股子医生气质荡然无存,倒有了点何钰宸八卦捅刀小分队的架势:“当然,我估计嫂子回来之前,那位林大夫肯定会屁颠屁颠的凑上来嘘寒问暖的。”

 

“启平。”凌远的声音有点哑:“念初不是那种人……”

 

“你真是……”赵启平毫无形象的整个人窝进柔软的沙发里:“你这个已经定型了的思维模式到底是哪来的?”

 

“我对不起念初……”凌远右手拎着啤酒罐,左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他垂着头盯着地板的接缝:“我不是个好丈夫……妞妞不是她亲生的,是领养回来的,她自己的孩子……没了。”

 

“真是要命。”赵医生咂咂嘴,往嘴里丢了一颗炒花生,看热闹不怕乱子大的建议道:“那你觉得现在是个好丈夫了?想补偿人家就回去娶她呗,娶回家爱怎么补偿怎么补偿。”

 

“怎么可能。”凌远皱着眉:“我已经有言言了,再说,就算没有我们也不可能复婚了,我跟她思想观念不同,注定走不到一起。”

 

“那你在这折腾什么呢。”赵启平从兜里摸出手机,敲敲打打半天,调出条朋友圈推给凌远,照片上何钰宸搂着顾言,身后的背景是太白楼,天蓝水好,两个姑娘笑得很开心。

 

“天目湖啊师哥。”赵启平说:“小嫂子都躲到苏州去了,才多长时间,这也真是够远的。”

 

“躲?”凌远敏锐的察觉到赵启平言语中的敏感字眼,他皱着眉:“言言出去散心,有什么可躲的。”

 

“师哥你的情商都被你那位前妻吃没了吧。”赵医生探身过来打量他:“小嫂子这几天躲你躲的都出圈了,别说小猫看出来,我看出来,不信你去问问老霍,你看他看明白没有。”

 

凌远没说话,又从一边的纸箱子里摸出三罐啤酒码在脚边。

 

心里有事儿的人,喝酒总是格外容易醉,赵启平从头到尾抱着同一罐啤酒,就那么笑眯眯的看着凌远一罐一罐的往肚子里灌。

 

“女人能看见男人看不见的东西。”赵启平晃着易拉罐,冰凉的酒罐被他的体温捂的有点温:“别说你当局者迷,我这种旁观者看的都未必有小嫂子清楚。有些事儿她们不说,不代表就不存在了。”赵医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我跟你说师哥,这就好比我前女友抱着我俩那时候养的猫来说它闹肚子要去看医生一样,第一报备第二交代历史,要是做不到,某人到不至于去虐猫,估计一巴掌糊过来告诉我你跟猫过去吧!前任再好跟你已经没关系了,现在你隔壁枕头上躺着的那个才是重点。”

 

赵医生说了一大段,喝了口酒润嗓子:“师哥,不是我说你,小嫂子失踪,你头一个先去找孩子……这事儿办得,难看得不像你的作风。”

 

“我实在是担心言言会……”凌远说到一半,也觉得说不下去,叹了口气。

 

“担心源于不信任。”赵启平耸耸肩:“说起来,你真没觉得小嫂子心里虚么?”

 

“心虚?”凌远一愣:“什么心虚。”

 

“她不心虚她躲着你啊,要是换了我,小猫不往上顶烟上就不错了。”赵启平侧头看了看窗外,落地窗的玻璃擦得锃亮,远处立交桥上红色的汽车尾灯和路灯交织成一片,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车流缓慢的前行着,是这个城市最常见的夜景。

 

“师哥,你给小嫂子送过情书唱过情歌表过白没有?”

 

“我……”

 

“女人是很敏感的生物,她的安全感来源于她的专业素养和事件把控能力,不安全感而全部来源于你。”赵启平把空酒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师哥,自从林大夫来了之后,你不觉得小嫂子变得很奇怪么?”

 

“敏感多疑…”凌远在脑子里回想着这两天顾言的样子,却发现压根儿就回想不起来,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定了型的模糊轮廓,至于更细致的东西,他连在意都没有在意过:“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冷静自持,处理问题也果决,不会拖泥带水……”凌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瞧起来有些可怜

 

“她以前不这么怕我的……”

 

“师哥,老实说。”赵启平叹了口气:“你在酒店没看见小嫂子,出门的时候想起小猫那句话了没有。”

 

凌远几乎是下意识脑子里就蹦出了一行字,都没反应一下是哪句话:“嗯。”

 

“那时候你后悔么?”赵启平问。

 

“有一点……”凌远显得有些茫然。

 

“回了家也没看见小嫂子。”赵启平的手在半空划了一下:“看见这间屋子空空荡荡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顾言跟凌远的那点恶趣味,在赵启平这都不算个秘密,甚至闲着没事儿的时候顾言还能扯着何钰宸讨论一下关于静脉注射和下刀角度的微操技术。而进屋时候,那股子福尔马林味儿,别说何钰宸,连他都隐约闻见了点儿。

 

凌远有些无措的搓了搓手:“……慌。”

 

“她们良好的自控能力和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从来都不是男人们为此而伤害她们的龌龊借口。”赵启平说

 

【·拾贰·】

 

事儿放在那,总不会自己消失。

 

顾言在外面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玩了两天,在第三天的上午飞回上海,何钰宸先回去收拾东西,顾言一个人准备去找凌远销假。

 

在某些方面来讲,冤家路窄这四个字儿,还真不是古人信口胡诌。

 

“你在这干什么呢。”顾言一进门就看见林念初站在凌远的办公桌前面说着什么,手里还随手翻着凌远桌上的记事本。

 

凌远一见顾言回来,赶紧站起来往外迎:“这几天在外面累不累,玩儿的好么?”

 

还没等顾言说话,林念初倒是先出了声:“顾医生,我想你可能对我和凌远有一些误会。”

 

凌远脚步一顿,跟扎了根一样没法再往前挪动半步,顾言站在门口,林念初站在办公桌旁边,凌远站在两个人中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顾言其实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激,孕妇的情绪向来起伏不定,更何况前妻现任一见面,哪有个好。

 

“我对凌远没什么误会,哪怕有误会我们俩关起门来自己能也解决,可对你林大夫有没有误会也是我的事儿,哪怕有误会,我也不打算费那个闲心调节。毕竟您对我的生活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您要是有那个心,公事儿办完了尽早走人才是正经。”

 

顾言穿了一件薄风衣,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不过腰板挺得笔直,面带微笑,气势凌人。

 

她说着习惯性的往林念初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被凌远一把拉住手臂。

 

“言言……”凌远有些哀求的放低声音,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实在不愿意看着这俩人在他面前这么针锋相对:“念初今天考察结束,下午就……言言?”

 

顾言低头盯着凌远拉住自己的手,那双手拢在她的手臂上,在外套上捏出一道道布料磨蹭的褶皱:“……你还拦我?”顾言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不可闻,比起问凌远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耳膜像是被从内而外狠命的击打着,一声一声,混着心跳声在脑子里嗡嗡的乱响,顾言捂着胸口弯下腰,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氧气像是一瞬间被压缩抽离了周身的空间,一丝一毫都无法到达肺叶。

 

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凌远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惜顾言一个字都听不见。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只能感到她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的时候,被无影灯晃了眼睛,她垂着眼瞄了一眼,身上盖着的是手术专用的蓝色消毒布,小腹拧着劲儿的疼,顾言呻吟一声,捏紧了身下的消毒布。

 

她感到浓烈的恐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时会离她而去,她徒劳无功的张了张嘴,却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觉得浑身发冷,无影灯晃得她眼花,眼前大面积的暖色光块开始变暗,在周边冰冷的手术器材上晕出模糊的光晕。可惜那些暖黄色的光亮没有存留太久,很快就变得晦暗不清,从暖色降成了灰黑色。

 

“言言啊…再睡会儿,一会儿就好了。”秦少白凑上来,声音被医用口罩模糊的有些不清晰,她的眼睛有些红,不太敢去看顾言的眼睛。

 

苏纯举着个针管走过来,打出药液排出空气,然后拉过了她的手臂,顾言眨了眨眼,盯着那管透明摇晃的药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剂混杂的味道,混着消毒液,在里面掺杂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草木香气。

 

那个味道旁人认不出来,可顾言对此却十分熟悉,她看着那管药剂被推进自己的静脉血管——风水轮流转啊,她模糊的想着。

 

药剂在五分钟之内起效,顾言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废弃的医用针管被苏纯丢在医用垃圾回收盒里,跟装药剂管的纸盒扔在一起。

 

——简剑毒碱。

 

冷,疼,和极致的黑暗。

 

顾言的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轻若蚊蝇,也不知道是在恳求谁,只能凭着本能迷迷糊糊的念叨。

 

“……别走。”

 

【·拾叁·】

 

顾言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纯白色的天花板,凌远趴在她床边,紧紧地攥着她的右手。

 

顾言盯着天花板缓了十多秒,才缓慢的眨了眨眼,勉强找回了残存的理智。

 

她侧过头看着凌远的侧脸,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生,眉头皱的死紧,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顾言捏了捏他的手,叫他:“……凌远?”

 

凌远睡得不熟,被顾言一晃就醒了,他低着头捏了捏鼻梁,迫使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醒过来。

 

顾言的左手挂着点滴,她歪着身子,笑眯眯的看着凌远:“醒啦?”

 

凌远的眼白里都是红血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低沉:“言言……”

 

“哎。”顾言答应着,扯了扯凌远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她脸色很不好,身体也虚的要命,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揉揉,肚子疼。”

 

凌远鼻子一酸,几乎是一瞬间眼睛就红了,他垂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缓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冲着顾言笑了笑:“……好,揉揉……还疼不疼?”

 

“好多了。”顾言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随着凌远的动作小声哼哼,间或抽几口凉气,像只被抛弃的小奶猫,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凌远还没来得及说话,病房门先开了,何钰宸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呢?”何钰宸挑着眉,瞅着凌远。

 

凌远回头看了看顾言,顾言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嗯?”

 

“没事儿……”凌远舔舔唇,又转回头看了看何钰宸。

 

“楼上党委会都要开锅了你不知道啊。”何钰宸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搁,里面散出来四五盒Always Infinity。

 

“我请假了,医院的事务有金副院长。”凌远的态度很坚决。

 

“凌远。”顾言捏了捏凌远的手:“有事儿你就上去看看嘛……”

 

“我不去。”凌远给顾言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我在这看着你。”

 

“你去吧。”顾言打了个哈欠,明显精神不佳:“一会儿再回来,我又跑不掉。”

 

何钰宸拖过个凳子,坐在顾言床边瞅了瞅剩下的点滴,阴阳怪气儿的瞄了一眼凌远:“凌院长还是快上去看看,反正死心眼的媳妇儿跑不了,领导可就不一定了。”

 

凌远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顾言,小姑娘眯着眼睛笑着晃了晃他的手:“快去快去,我睡一觉,醒了你就回来。”

 

“那……我去了?”凌远有些不放心:“你乖乖睡一觉,一会儿还有瓶药,好好休息,不许下地。”

 

“哎。”顾言乖乖点头:“知道了。”

 

何钰宸目送着凌远走出病房,紧走几步关上了门:“现在真是鹣鲽情深了啧啧啧。”

 

可惜何钰宸也没呆上太久,一只苹果削到一半就被侯老板一个电话调了出去,不过何同学走之前还从走廊里扯住了路过的谢医生,耳提面命半个小时,才恋恋不舍的跑出去赴侯老板的约。

 

顾言又打了个哈欠,但是没打算睡,谢晗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单人病房的探病时间,在白天是没有限制的,顾言打完了针,歪在床头上盯着谢晗一页一页的翻书,两个人百无聊赖的大眼瞪着小眼,谁都不说一句话。

 

病房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高挑秀气的姑娘,穿着一双素色的高跟鞋。谢晗抬起头瞅了瞅,发现不是凌远,于是又低下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小姑娘进屋扫了一圈,然后自来熟的坐在了顾言的病床边上。

 

“阿阳?你怎么来了?”顾言搓着被子上的线头,哼哼两声。

 

“我回国办点事儿,打你电话是别人接的,听说你病了我就来看看。”叶阳翘着二郎腿,向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顾言一圈:“孕期抑郁?被你玩儿这么大,你也是挺厉害啊。”

 

“嗯……这个,我觉得你可能对患者的病情有一些误解。”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谢晗突然放下了书,一本正经的坐直身体:“心理学对准确性的要求比临床医学严格得多,我建议你还是了解一下再下结论……比如她。”谢晗比划了一下:“并不是孕期抑郁,抑郁症的定义和成因,你可以再回去翻翻书。”

 

“……你谁啊?”叶阳皱着眉,转头看了看谢晗。

 

谢医生咧着嘴笑了,十分无辜且单纯,顾言从被子里探出头,好心的提醒一句:“阿阳,他叫谢晗。”

 

“……”叶阳愣了愣:“那个谢晗?”

 

顾大小姐诚恳的点点头:“那个谢晗。”

 

叶阳愣了两秒钟,突然站起来转头冲着谢晗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出了病房门。

 

“……”谢晗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顾言:“我说错什么了?”

 

“并没有。”顾大小姐笑眯眯的安抚他:“表现的非常好。”

 

【·拾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手机日历里已经红了一整行,顾言一直表现的乖巧非常,不哭不闹不作妖,该吃药就吃药,该打针就打针,林念初的事儿更是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儿也像是被她选择性遗忘了,总之一切平和,万事皆安。

 

不过凌远知道,一切都还没过去。

 

顾言虽然对着他态度一直不错,但是只有一点,从来不肯吃他送去的东西。别管是病号饭小零食还是各家的糕点,顾言一律都不肯伸手,要么推说吃过食堂了,要么说是何钰宸送过饭了,总之就是一句话,死活不吃。

 

凌远觉得有些糟心,又不知道怎么说,坐下来聊的话势必会牵扯到一些他压根提都不想提的事儿,但是不聊就只能这么一对一的僵着,毫无进展。

 

而在顾言正式住院的第七天,上海下了场雨,那天顾言从醒来心情就不是很好,脸上也没了笑,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连话都很少说。

 

“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凌远照例推门进来,往顾言床头柜上放了瓶酸奶。

 

“…海鲜粥吧。”顾言反常的回答了一句:“要张杨路天虹那家,还要奶黄包。”

 

“行……行行行,我这就去,这就去啊。”凌远对顾言的反应显得很惊喜,他在屋子里绕了两圈,才想起来钱包和车钥匙都放在哪。

 

凌远冒着雨出去转了一圈,花了几乎俩小时才赶回医院。

 

可惜顾言不在病房里,而在手术室。

 

“你让我进去!”

 

“进个屁,你看你那手抖的,别说拿刀了,你还分得清34和36么!”

 

“我……”凌远哑口无言。

 

韦三牛拦在手术室门外喘着粗气,死拦着不肯让凌远进门:“李睿在里面呢……放心吧,就是……总之没什么大危险。”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凌远抖着手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顾言在半个小时之前,把一只手术刀片插进了自己的腹腔,那只刀片插进了她的右肝,引起了肝破裂和胆汁滴漏。

 

查房的护士长在换药的时候发现的不对劲儿,掀开被子一看才发现血流了满床都是,已经把身底下的那部分褥子浸透了。

 

霍思邈在楼上查房查到一半,听了信儿风风火火的跑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实习生。

 

“这干什么呢?”霍老板把手里翻了一半的病例往身后跟来的小实习生胸口一拍,转过头问凌远:“我神外好好的外科医生你不要就早点说,少祸祸来祸祸去的,资源少一个算一个,神外以后缺人你来帮忙搬活动床啊?”

 

凌远正一个头两个大,就见谢晗也从老远的电梯间溜达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谢大夫比起霍老板淡定得多,他只是把手里那一大沓文件往凌远怀里一丢,然后靠在一边去吃他的棒棒糖。

 

凌远低头翻了翻,看着那一大堆的专业名词也静不下心:“这什么玩意儿?”

 

“顾言的心理评估报告。”谢晗鼓着腮帮子凑上来就着凌远的手往后翻了两页,点了点上面的结论栏:“OCD。”

 

凌远愣了一下:“言言……?她什么时候得了这个毛病。”

 

谢晗嚼着糖块,声音含糊不清:“其实这种病症现代人或多或少都有,可惜顾言重了点,她之前找我说过这个问题,所以之后我简单做了个初级画像,觉得有些危险,所以才私下做了心理评估。”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凌远咬着牙,几乎要把手里那张纸捏碎。

 

“第一点,我答应顾言在她有自控能力的情况下将此事保密;第二点,老实说我觉得对于她的病情来讲,你并不可信。”谢医生歪着头笑:“院长,哪怕到现在为止我都觉得你不可信,对于顾言的后续情绪调节来说也并不是一个好人选,可是没办法。”谢医生耸耸肩:“可惜没办法,按法律来说,我现在除了你也找不到别人可说了。”

 

霍思邈在旁边嗤之以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憋着气从实习生手里抽走病历本,原路返回了。

 

谢晗嚼完了棒棒糖,看着凌远魂不守舍的样子,砸吧砸吧嘴,顺着墙边溜走了。

 

凌远捏着那厚厚的一大摞的文件,盯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什么都没有说,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会攥着这一大摞不知所云的心理评估文件像是凌迟一般等着手术室里的结果。

 

他从来都是手术室里面那个运筹帷幄的掌控者,现在坐在外面冰凉的等候椅上他才知道,这滋味儿到底多么难熬。

 

不安,焦虑,还有各种无法明说的复杂情绪,在他的心里发酵出苦涩浓稠的液体,顺着肝脏和肺叶蔓延上去,填满了他整个胸腔。

 

——灭顶之灾。

 

【·拾伍·】

 

这次顾言玩了个大的,差点直接给自己玩儿进了ICU,凌远是被吓怕了,守在人床边一步都不敢挪开,生怕哪一下没看住,顾言就又能往自己腹腔里插进一只手术刀片去。

 

可是顾言这次醒了之后比起之前倒是更让凌远放心的多,因为她不笑了,不会硬逼着自己做出那些违心的温柔和开心。

 

顾言昏迷的时候,凌远强迫着自己静下心来一页一页的看完了谢晗拿给他的那沓心理评估报告,上面一字一句他都看得明白,但是配上顾言的名头,却让他看的心惊肉跳。

 

日日夜夜朝夕相处,何钰宸看得明白,谢晗看得明白,甚至赵启平都隐约知道一些轮廓,唯独他一点不知道。

 

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被他下意识的忽略掉,然后从记忆深处抹过去。

 

他记得和林念初的往事,却不记得和顾言的。

 

自残这种事儿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早一点,更早一点的时候,LSD的药效发挥作用的时候,顾言就往自己手里塞过手术刀。

 

——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因为他的无视,仗着顾言自己的调节能力和包容心,肆无忌惮的挥霍着顾言的精神力。

 

赵启平说的话他明白,可惜明白的有点晚。

 

“言言。”凌远握着她的手:“我们谈谈。”

 

顾言转过头,看着他的脸:“……谈什么?”

 

“谈谈我们。”凌远说:“谈谈我爱你。”

 

顾言眨了眨眼睛,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凌远。”她说:“你混蛋。”

 

凌远没说话,伸手搂住了顾言,顾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凭什么我的孩子没了,凭什么。”

 

她的声音轻柔,但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的控诉混着血和泪,曾经带着破碎的血肉被她吞进了肚子里,而现在,她又在努力的把它们从身体内部剥离出来。

 

“再不会了。”凌远避开她的伤口揽住她的肩膀:“……我错了,再不会了,林念初的事儿是我的错,是我心里没底。”

 

“……我很伤心。”顾言说:“凌远,我很伤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凌远伸手给她顺着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她的头发:“你以前不怕我的,言言……”

 

顾言没再说话,凌远的衬衫很快被她的眼泪打湿,凌远抱着她,等着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给他听。

 

有些话,顾言说不出来,他也说不出来,可是那些眼泪现在淌在他的身上,耳边是他妻子的压抑的啜泣声,凌远突然觉得,他全懂了。

 

“别哭了……”过了很久,凌远才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沉闷的水声:“……再哭对伤口不好。”

 

顾言舒了口气,趴在他肩膀上没起来。

 

“言言。”凌远抱紧她:“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顾言侧过头,蹭了蹭凌远的肩膀权当回应。

 

“你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再怕我了,行么……”

 

【·后记·】

 

“今天感觉怎么样?”凌远开门进来,顺便把打包的南瓜粥搁在一边,摸了摸顾言的额头:“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顾言哼哼唧唧的倚在凌远的手上撒娇:“饿了。”

 

“哎。”凌大院长答应一声,赶紧手忙脚乱的给人支上床桌,把粥碗搁上去,又给拆了餐具摇高床头,动作一气呵成滴水不漏:“快吃快吃,还热着呢。”

 

顾言往嘴里舀了口粥,咂咂嘴若有所指的念叨:“哎哟,有点淡……”

 

凌远一挑眉,权当没听见:“快吃,吃完了我推着你下楼转转,今天天气挺好的,咱们去晒晒太阳。”

 

被剥夺了半个月人身自由的顾医生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个度,蹭蹭蹭的把剩下的半碗粥填进肚子里,然后仰着脸儿冲着凌远眨巴眨巴大眼睛。

 

凌远扶额:“你到底是多想出去逛。”

 

“你不懂被剥夺人身自由的权利有多难熬。”顾大小姐趁着凌远不注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水果软糖塞进嘴里。

 

凌远从屋子的角落里推过来一只轮椅,然后小心的把顾言扶起来安置好,又从床边抽出一张叠好的薄毯,半跪在地上给顾言仔细的围在身上。

 

顾言任由他折腾,眼神在屋里漫无目的的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床头上。

 

被凌远扯下的毯子底下压着一本硬壳书,顾言探身取过来,摸了摸封面。

 

红色的绸带书签被压在书册的中间部分,顾言不用翻开都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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